許觀魚和鄭嵐亭一起去了醫院後面的一個小花園,面對面坐在一個仿古圓石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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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嵐亭抬頭看著天空,因為炫目的陽光微微眯起眼睛,齜著牙笑,就和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冬天真好,雖然有些冷,但晴天比其他三個季節都多。」
「你還能笑得出來?」
「我確實挺傷心的,我保護了我妹一輩子,為了她,我什麼都願意做。」鄭嵐亭看向許觀魚,「我這麼說你或許會覺得我冷血,不是人,但說真的,她被帶走的時候,我真的鬆了一口氣。」
「那天晚上我睡了一個記憶以來最踏實的覺。」
許觀魚原本以為從小到大給鄭蘭婷收拾善後的人,是她哥鄭嵐亭,所有事情真相大白後,才知道那個人是雙胞胎的母親,鄭家的太太。
「你母親怎麼樣?」她問。
鄭嵐亭愣了一下,隨即釋然一笑,「你都知道啦……我妹被抓以後我媽就瘋了,不過也沒瘋很久,她很快也被警察帶走了,不過因為有精神疾病史,所以暫時被監管在醫院。」
「這件事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我妹過去欺壓過的人一股腦兒地開始爆料,網上鋪天蓋地,我自己去看,都分不清哪些是謠言哪些是真相。」鄭嵐亭道。
「你們家的人沒發現你妹有問題嗎?」
「怎麼沒有,從她會走路會說話開始,就已經一點點發現了。」鄭嵐亭一點一點說起他妹妹那些從小就開始有問題的地方。
鄭蘭婷還是兩三歲的小寶寶時,最喜歡的就是摔東西,看到東西在面前破碎,發出聲音,嚇得其他人膽戰心驚,她就會笑得特別開心。
一開始她摔的東西五花八門,後面她發現只有瓷器摔碎的效果最好,碎片還會劃傷人,會讓人流血,就開始專盯著瓷器摔了。
「你爸媽不管嗎?」
「我媽對我妹特別溺愛,在她的精神里,可能把我妹當成是她小時候了,我爸又對我媽言聽計從,那時候他們只是覺得我妹有些任性,長大就會好的,況且只是一些瓷器罷了。」
許觀魚挑眉,「你口中的一些瓷器和我認為的,肯定不是一種東西。」
鄭嵐亭笑笑,「或許吧,不過和後面的東西比起來,那些瓷器無論有多貴,確實不值一提,畢竟它們只是一些器物,沒有生命。」
最開始,是蟲子。
鄭蘭婷只要看見了就一定要用腳碾死,不管是螞蟻還是什麼,如果是蝴蝶,就讓人抓來給她,把翅膀揪掉再放在地上碾。
再後來,是鄭嵐亭的一隻鸚鵡。
「我爸媽從小力求公平,給我們倆什麼東西都是一樣的,但那隻鸚鵡是我幼兒園的朋友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很普通但很漂亮的藍色小鸚鵡,就和今天的天空一樣。」
「然後我妹在意識到那個東西只有我有,而她沒有的時候,就伸手進去把它掐死了。」
許觀魚:「那時候你們幾歲?」
「四歲,幼兒園中班。」
再然後,就是鄭蘭婷自己講出來的,那些賴在她哥哥身上的事。
「我這麼說你可能覺得我腦子有病,但說實話,能被我妹害的,都是她看在眼裡的,喜歡的,想要獨占的朋友,那些因為家庭想要套近乎,攀附她,求著和她做朋友的,她連看都不願看一眼,更不會費心思去害他們。」
許觀魚搖頭,「不是你腦子有病,是你妹有病,不對,你們家,現在看來就你一個正常人。」
鄭嵐亭噗嗤一聲笑出聲,「謝謝誇獎。」
笑完,他的表情像水洇濕紙面一樣沾染上無法掩飾的痛苦,「我應該早點站出來的,如果我能更有勇氣一些,或許戴長河不會死,林思爾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吳欣遙的腿不會截肢,曹黛穎的兒子也不會失去媽媽的照顧。」
許觀魚垂眼,抓住他的手捏捏,「那是你妹妹啊,你能怎麼辦。」
鄭嵐亭渾身一僵,眼眶不可抑制地紅了,最後還是忍住情緒,「謝謝。」
「不客氣。」許觀魚很直白,「我並不是說你做得對,不過有時候感情是會操控人的,而你之所以沒有被抓,我和你還能坐在這裡聊天,是因為你不光是鄭蘭婷的哥哥,你還是你自己。」
「我看了戴曉星帶走的,戴長河的日記,你私下幫過他很多次,每次也會出面打發掉那些欺負他的人,他在日記里寫了很多對你的感謝。」
鄭嵐亭的眼淚從眼眶中湧出來,混雜著十八歲少年的悔恨,在他心上沖刷出永遠無法磨滅的溝壑,他伏在許觀魚的肩膀,越哭聲音越大,很久都停不下來。
許觀魚什麼也沒說,只是任由他靠著自己。
良久,鄭嵐亭腫著眼睛抬起頭,神色尷尬,「抱歉,我有些太失態了。」
許觀魚擺擺手,以示不在意。
鄭嵐亭的眼紅臉也紅,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我真的挺喜歡你的,後來躲著你,也是想讓你離我和我妹遠一點,怕你受到傷害。」
「我猜到了。」
「那我喜歡你呢?」
「呃……」許觀魚有些疑惑,「你是不是還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鄭嵐亭也是滿臉問號,「高中生,我妹的受害者,被戴曉星偽裝身份霸凌的對象?」
「不是,不是。」許觀魚掏出身份證給他看,「我其實是戴曉星的保鏢,和她生疏只是為了配合她的行動,我已經二十一歲了,是個成年人。」
「保鏢?」
「對,很能打的那種,所以你妹推我下樓的時候我自我防禦了一下,不然肯定不能這麼好端端地和你在這裡聊天。」許觀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在我眼裡就還是小孩子,真的沒別的了。」
鄭嵐亭有些尷尬,但更多的是不甘心,「算上月份,你比我大不到三歲,根本不算什麼。」
「這不是年齡問題,問題是我是社會人,而你是個學生,學生嘛,在我眼裡就算比我大,我也會不自覺地把對方當小孩子。」
鄭嵐亭不再糾結這個問題,但看表情就知道他不會輕易放棄,「現在說這些都太早了,我還要出國讀書,等我不是學生的時候,我會再來找你的。」
許觀魚忽然想到了裴西要搞垮鄭家的原因,「你家裡怎麼樣?」
「因為網上的事情,鄭氏的股價一跌再跌,還被舉報了偷稅漏稅和惡意操盤,經偵和銀監都開始調查我家。」好在我爺爺奶奶有先見之明,給我和我妹存了基金,倒是暫時不會影響我們的生活,但鄭氏還能撐多久就不知道了。」
許觀魚鬆了口氣,「還能有錢花有學上就很不錯了,別想那些了,好好讀書吧。」
她站起身,「我要走了。」
「我要是想見你的話,去哪兒能找到你?」鄭嵐亭問。
許觀魚蹙眉:「嘖,沒有什麼見面的必要,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雖然我很感謝你能喜歡我,但我是孤獨終老的天煞孤星,所以就這樣吧,打起精神來,我先走了。」
說完她也不管鄭嵐亭的反應,抬腳就走。
走出去十來米,背後傳來喊聲,「許觀魚!」
許觀魚回頭。
鄭嵐亭笑得一臉燦爛,對她揮揮手,「會再見的。」
「麻煩的小屁孩。」許觀魚冷哼一聲,離開了。
醫院大門外,蘇揚靠在車上等她,看見她笑得一臉諂媚,「哎呦,我家財神爺回來了,快快快,請上車。」
「你正常點。」
蘇揚正常不了一點,「您老哪兒不舒服,胳膊疼,腿疼?要小的給您借個輪椅來不。」
許觀魚看著他的臉眼睛疼,一把鉗住他的大臂,手下用力,「你想死是不是,能不能好好說話?」
蘇揚疼得齜牙咧嘴,「錯了錯了,快鬆手!」
許觀魚鬆手,正準備上車,看到蘇揚車後停著另一輛熟悉的黑車,隔著玻璃,和坐在駕駛位的裴西對上了眼神。
她收回眼神,沒有任何表情,鑽進了蘇揚的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