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公公完成凌璟淵交代的任務後，抽空拐去了冬青街。
前些年，他買了個媳婦養在此處。
雖然無法為他生兒育女，但老了到底是個伴。
每回到沐休日，他都會出宮來尋她，說些知心的話，溫存些時候再回宮。
今日出公差，忙裡偷閒瞧瞧她，也是情趣，用了些點心後，方依依不捨地離開。
回到宮裡，仍念著嬌妻的溫柔小意。
只恨自己不是真男人，不能與嬌妻被翻紅浪滾在一起，好讓她嘗嘗做女人的滋味。
……
直到殿上的凌璟淵問了他三遍他都沒回應時，凌璟淵才察覺到異樣來，眉頭微擰，擱下手中的筆墨，揹著手，滿目狐疑地走到他的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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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回？！」
陡然一嗓子乍響在耳邊，嚇得方公公差點兒將魂兒給震出來，猛地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凌璟淵那張俊美如鑄的面容，心裡一咯噔，往後踉蹌了兩步，撞在後頭的雕花柱子上，那塞在腰間的荷包掉了出來，銀子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凌璟淵掃了一眼那荷包，初時並不在意，抬手彈了彈方公公那光溜溜的腦門，挑眉道：「這是霍家給的賞銀？」
不待方公公回應，凌璟淵鳳眸微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好你個吃裡爬外的東西，宮裡領一份俸祿不夠，外頭還要再尋摸些油水出來，怪不得吃了這麼肥的身板，原來是兩頭啃的歡實。」
「你如何收拿卡要，朕沒那個精力去管。」
「只是當差的時候，記得把耳朵支棱起來，別神遊天外想著你那媳婦的事兒。」
「若再有下次……」
少年帝王的眼底，暈出戾氣，「這主管的位置，有的是人想坐！」
方公公一聽這話，忙跪在地上，哭喪著臉告饒，「陛下恕罪啊！」
他捧著那荷包，一邊抖落一邊往凌璟淵面前遞，「攏共就幾十兩銀子，扔池子裡連個響都沒有，那霍夫人非要給，奴才……」
遞到面前時，凌璟淵本想甩開。
方公公看不上這幾十兩銀子，他當皇帝的自然也看不上。
可巴掌快要落到那荷包上時，不知怎得，改掌為抓，猛地抓住那荷包的穗子，不可置信地塞到自己眼前，死死盯著荷包上的繡紋圖案。
雲彩，游魚，短詩。
雖然針線有些潦草，但花紋與圖案，與記憶中的那個紋路……
凌璟淵慌慌張張地開始在身上翻找，最後在裡衣的夾層處，翻出了那個被洗的發白的香囊。
這是他從姜敘白身上搶的。
這是娘繡的平安符。
他自搶回來後，日日佩戴在身，多少個不眠的夜裡，燭火明滅中，奏摺與墨硯交疊重，他翻看經史子集學治國之術學的筋疲力盡的時候，只要看到這平安符，看到屬於娘的痕跡，他便像打了雞血一樣，又有了無窮的動力。
他要做個好皇帝。
他要讓娘的在天之靈看到，她的淵兒，沒有死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後院中，他不僅長大了，還成了一國之主。
要肩負天下，要澤披萬民。
……
不知想到什麼，凌璟淵的視線漸漸模糊起來。
他將那荷包與平安符都攥在掌心，紅的像血一樣的瞳孔，將那些脆弱的眼淚咽下去。
他緩了許久，方才用沙啞的嗓音，問道。
「你說，這荷包是霍夫人給你的?」
方公公不知發生了什麼，可直覺告訴他，他若敢隱瞞一個字，眼前這少年帝王能將他生吞活剝了。
打了個哆嗦，將在京外宣讀聖諭的每一個細節，都摳出來，講的明明白白。
說到那戴著帷帽，看不清身形的沈棠時，忽然聽到對面的帝王，從胸腔之中，溢位一陣轟鳴的慘笑來。
明黃色的龍袍披身，將他本就堅毅的五官，襯得愈發凜然尊貴。
少年帝王腳上的墨色長靴，似載不重他身體的重量一般。
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才停穩身形，鳳眸刺過窗扉，望向外頭瓦藍色的天空。
「娘……」
他嗓音啞到極致。
像是從靈魂里溢位來的悲鳴。
「你騙的淵兒好苦啊。」
這一聲娘，像驚雷，劈在方公公的耳邊。
他不可置信地抬眸，驚懼地盯著眼前的帝王，仔細分辨著凌璟淵話中的資訊，大腦都快宕機了。
娘？霍夫人？
淵兒？陛下與霍夫人……難不成……
不待細想，喉間微涼。
等方公公反應過來時，他脖頸的動脈處，已被捅入一把尖刀。
黑曜石的刀柄上，繪著戲珠的雙龍，而那握著刀柄的主人，正是眸中含笑的凌璟淵。
「謝謝你告訴朕這個訊息。」
凌璟淵溫聲道：「若非這個荷包，朕還會繼續被蒙在鼓裡。」
「是啊……」
他感慨不已。
「為了一具屍身，就能撕了臉皮與朕在長安街大打出手的攝政王，縱然薄情，也不該這麼快就變心，更不該……看上有夫之婦。」
「原來，娘沒有死。」
「原來娘騙過了所有人，終於從攝政王府里逃出去了。」
「若上輩子，娘也逃出去了，是不是娘的一生，也不一樣了……」
凌璟淵越說，方公公的眼底的驚駭之色越重。
什麼叫上輩子？
上輩子霍夫人是陛下的生母嗎？
陛下是妖怪附身，是邪魔歪道嗎？
他就知道！
十幾歲的少年，正是貪玩的時候，正是心性未定的時候，可陛下卻像個行屍走肉一般，沒有任何興趣愛好，沒有任何叛逆抗拒，在書房裡，一坐就是一天，日日夜夜，跟個不知疲倦的黃牛一般，瘋狂地學習治國之術……
成長的速度，讓他們這些奴才們看著就心驚……
原來是真的妖孽。
那就能解釋通了。
方公公臨死之前，終於釋然了。
下一刻，脖頸間的匕首被抽走，血液噴涌，濺在凌璟淵的眼瞼上。
凌璟淵用袖子擦了擦面上的血漬，淡漠地收回匕首，俯視著腳下的屍身，幽幽道。
「是朕的疏忽，讓你聽了不該聽的東西。」
「你放心，朕不會讓你孤孤單單的走。」
「你那嬌妻，朕會命她為你殉葬。」
「人世間，你做不了男人……到了地府……」
「與她成一對冥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