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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故人

  啪!

  罵完了出了氣,那女子方用手指勾著窗鎖,將窗扇慢悠悠地合上。

  舉手投足,妖嬈至極,與她粗糲的、像被火燒過一樣的嗓音,還有那猙獰的外表,極不相符。

  合上窗後,她晦暗的眼神里,閃過一抹神傷。

  又冷了一碗藥水後,朝裡間走去——

  卻發現,床榻上昏睡了兩個多月的男子,竟然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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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容枯槁,五官削瘦。

  年僅三十,鬢邊已生了白髮。

  一雙桃花眸里,再無從前的半點光彩。

  聽到她的腳步聲後,那男子麻木的桃花眸終於有了反應,木然地轉了轉,朝這邊看過來,待看到她臉上的傷疤後,魂跟著回來了一寸。

  聲音嘶啞,「綠蕪,你……」

  哐當。

  綠蕪手裡的藥碗砸落在地板上,聲音尖銳,惹來樓下住戶的一陣罵聲。

  可她卻聽不到那罵聲,眼底只有喜色,到後來,竟喜極而泣。

  跌跌撞撞地衝到床榻邊,攥著林從鶴枯瘦的手,哽咽道,「三爺,你終於醒了!」

  原來,長春侯府被滿門抄斬時,綠蕪和林從鶴和僕人換了衣服,跳進後院的枯井裡,方逃了一命。

  可跳井時,綠蕪為了保護林從鶴,將林從鶴死死護在身下,她的臉上、身上……全被井壁裡頭凸起的稜角給刮破,渾身上下,體無完膚。

  從前那張讓她成為頭牌的臉,早已面目全非。

  那一雙彈琵琶的手,再也拿不起重物。

  二人在枯井裡待了七天七夜,等侯府的大火徹底熄滅了,才撐著最後一口力氣離開。

  滿府的親眷一夕之間死傷殆盡,林從鶴悲怒攻心,爬出枯井之後便昏迷了。

  綠蕪不好聯絡羌門的人,也不敢擅自帶林從鶴出城,於是尋了從前的相好,伺候了幾日,好說歹說落了點銀錢,幫著來這雜貨街租了一處閣樓住。

  這裡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她一個滿臉傷疤的女子帶著一個昏迷不醒的男子住在這兒,也不算多稀罕。

  只是剛開始那一個月,總有人看她面軟,時不時過來敲敲門,想尋些便宜占占。

  還有醉漢半夜順著外頭牆縫爬進來,對她污言穢語地邀請,說不嫌棄她長得醜,五百文銀子一夜,第二天就結算。

  侮辱她可以,可那醉漢還指著昏迷不醒的林從鶴罵罵咧咧,說他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軟蛋,靠自己的女人出來打點家什,甚至想將他從床上拖下來!

  綠蕪再也忍不了了。

  撿起廚房的砍刀,砍了那男人一隻手,跟拖死狗一樣,將他拖到他自己屋子裡頭,當著他那三個孩子的面,罵了整整一夜……

  從那以後,她潑辣不怕死的名聲傳出去了。

  再也沒有人敢欺負她了。

  也沒有人打擾林從鶴靜養了。

  有時候她想著,日子一直這樣過下去也挺好。

  她每日都能看到他,可以十二個時辰都跟他待在一塊,可以讀書給他聽,可以每日抱著他睡覺……

  而且,只要一日不醒,他便一日不用面對現實。

  百年侯府,因為一個沁柔郡主,被攝政王掘地三尺,殺干殺淨。

  滿府二百餘口人,砍頭砍了三天三夜才砍完。

  血,將那侯府的一草一木都染紅了。

  之後,一場大火,全部燒光。

  從前名震京城的侯府三公子,如今改名換姓苟且偷生,住在這種骯髒的地方,若三爺醒了……該多麼難過啊……

  可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

  綠蕪腳踩著碎瓷片,匆忙走過去,抓著一旁的毯子蓋在身上,將他扶著做了起來,啞聲問道:「三爺,你什麼時候醒的,哪裡可有不舒服?」

  林從鶴搖了搖頭。

  這三個月,他也斷斷續續醒來過幾回,知道大概發生了什麼,也知道自己如今一無所有,是綠蕪衣不解帶地照顧著他。

  這份情誼,他早已銘記在心,發誓此生絕不會負她。

  只是身子虛弱,精神總在渾渾噩噩間,實在沒辦法長時間保持清醒。

  直到剛才,似乎聽到了什麼護救的聲音,有些耳熟,這才從那掙不開的夢境中醒來,徹底恢復了神智。

  那聲音……

  林從鶴嗓音沙啞,輕聲問道,「剛才外頭發生了什麼事?」

  綠蕪眼底一閃,不敢告訴他真相。

  她的三爺,風光霽月,最愛打抱不平。

  若告訴他外頭有個馬伕,正要算計一個陌生的女子,預謀著將她給毀了,只怕三爺會不顧及自己的安危,衝出去護住那女子。

  三爺有一顆憐香惜玉之心,不然當年也不會讓紅樓里的女郎們,一個個對他傾心相許。

  可從前的三爺,有侯府做底氣,自己也有功名才華在身,救再多的女子,也不會擔心惹事上身。

  但如今,她們像老鼠一樣,縮在這閣樓里,改名換姓苟且偷生,實在不好多管閒事。

  於是,綠蕪瞞下了真相。

  「不是什麼大事。」

  「是隔壁那馬伕,他養了個脾氣大的姑娘,兩人天天在哪裡吵嘴,動不動要死要活的。」

  「清官難斷家務事,三爺您操心也沒用。」

  「當爹的,哪裡真的會對自家的女兒下狠手?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罷了。」

  林從鶴聞言,緊皺的眉頭松泛下來,想起了從前,「是啊……我從前在外頭惹了事,兄長也總是叫嚷著,說要打斷我的腿,將我從家譜里除名,將我逐出侯府……」

  「可每回夜裡偷偷給我送點心的……都是他。」

  「更別說當爹的了。」

  越說,林從鶴的聲音越低。

  到最後,已然沙啞。

  落在床榻上的雙手,攥握成全,眼底,哀傷盡頭,是化不開的恨意。

  對林婉如的恨,對攝政王府的恨,對不作為的皇室的恨……

  甚至,還有對沈棠的恨。

  因為她,他的家沒了,他所有的親人死在他的面前,那些哀嚎聲、那些痛呼聲、那些死不瞑目的族人們……日夜在他的夢中盤旋,讓他將這仇恨,一遍又一遍的,用刀刻在骨子裡。

  「三爺,三爺……」

  綠蕪看著他眼睛變成血紅色,心疼至極,正要開口勸他時,喉間湧起一股噁心的感覺,急忙朝外間走去。

  「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