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燁循聲望去,渾身血液凝固。
他僵硬地站著,連呼吸都停了,不可置信地看著蜷縮在沈逸風懷中的沈棠,看著她身上散落的花枝和樹葉,看著那被血跡染的斑駁的衣衫,先是覺得荒唐,然後又覺得滑稽,最後鋃鐺的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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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恨老天為何對他這麼殘忍。
他已經傾盡一切去護著她、去守著她、他恨不得自己的血都流幹了,也不願讓她受一點委屈和磨難。
可她總是在他的地盤上,被他的人、被他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傷害。
世上最讓人絕望的事,不是愛的人如高山遠止,不可望,不可求,不可得。
而是明明那麼近,明明差一點就能護著她了,就能得到她了,卻總是功虧一簣,反而給她帶來那麼多的傷痛。
沈逸風抱著沈棠便要走。
今日就是攝政王府裡頭的奴才,將他的腿給他打斷,他也要帶著他的妹妹離開。
可他萬萬沒想到。
他懷裡的沈棠會抓著他的袖子,輕聲道。
「兄長,我不想走。」
沈逸風如遭雷劈,不可置信地看著沈棠,「你瘋了嗎?他遲早要害死你的啊!」
「爹娘把你生下來,便是這樣作踐你的嗎?!」
想到爹娘,沈棠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擦了擦面上被刺破的血痕,露出一個笑來。
「兄長,放我下來吧。」
她很快就能離開了,只要悄無聲息地離開攝政王府,離開京城,離開這權力與欲望的中心,她就能自由自在地活著了。
都已經和竇大夫、竇側妃商量好了。
那枚讓人身體腐爛的藥物,她也隨身帶著。
她不願在最後的時刻功虧一簣。
但沈逸風卻不懂,沈逸風只覺得她是在作踐自己,嗓音嘶啞到極致,那雙與她有七分相似的那雙遠山目,從前清淡至極,此刻卻裝滿了無盡的恨怒與哀痛。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你非要死在這裡才甘心嗎?」
「你非要氣死我嗎?」
「這王府到底有什麼好的!」
「這裡埋葬了你兩世……你還要死死守著這裡嗎?」
沈棠心下微驚。
兄長怎麼知道……
哦,對了。
她昏迷的時候確定了,凌燁也有前世的記憶,所以關於前世的秘密,應該是凌燁跟兄長說的。
呵……
凌燁怎麼有臉提啊。
沈逸風見她目露決絕之色,只能加大籌碼,勸道,「如今陛下跟攝政王府關係緊張,陛下來一趟攝政王府不容易,你若去了公主府,也能經常見到陛下。」
「棠兒,你忘了你前世拼死護著的……」
「別說了。」
沈棠打斷了沈逸風的話。
她不明白兄長為何要提起當今聖上,更不明白她去公主府方便見皇帝是什麼意思。
昏迷數月剛醒來那日,確實聽到了少年皇帝的聲音,知道那位聖主對她的感官不錯,但她可不會把這份意外當成自己的榮耀。
她,如何能與當今聖上沾親帶故?
她從來,只有她自己。
「我意已決。」
沈棠掙扎著,示意沈逸風放下自己,「你若再逼我回去,出攝政王府之日,便是我自刎之時。」
此話一出,沈逸風面色陡然蒼白。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熟悉至極、卻又讓他陌生到顫抖的妹妹,不明白她為何認了死理,要留在這吃人的王府里!
可看到她眉眼之間的決絕之色,沈逸風明白,他若今日真敢將她帶走,他這個一根筋的妹妹就真敢死在他面前!
好好好。
沈逸風氣得渾身發抖,鬆開了沈棠,指著她的鼻子,想說些狠話來,卻又實在不忍心當眾責罵她。
最後,怒意變成絕望。
「你若非要留在攝政王府里,那就是要與我斷絕兄妹關係!」
「我的大婚你不必去了!」
「這般作踐自己,爹娘泉下有知也會覺得恥辱至極!」
「我更是恥不堪提!」
「沈棠,從今日起,我不會再來看你一眼!」
「什麼時候你想清楚要走了,什麼時候我才允你叫我一聲兄長!」
沈逸風狠下心腸,不願再看她一眼,唯恐多看一眼,他便心軟了,便說不出這些狠話了,便無法逼她離開王府了。
說完這些,沈逸風甩袖便走。
沈棠不知怎得,聽到他離開的腳步,忽然覺得空落落的。
她抬手又攥住了他的袖子,用盡最後的力氣。
「兄長……」
不要這樣不歡而散好不好。
我們的最後一面,可不可以體面一點。
今日是四月初一了。
我初三便要走了。
也許今生今世,再也聽不到你的聲音了。
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沈逸風看著那攥著自己衣袖的手指,看著那手指上細細密密的傷口,心痛至極,卻又恨怒至極。
他一點點掰掉那死死攥著自己衣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像掰斷兩人十多年來,相依為命的羈絆一樣。
「你,不配做我妹妹。」
「我也沒有你這個妹妹。」
語罷,決然離開。
只留空氣中一味淡淡的檀木香,跟血腥氣與花香,交織在一起,讓沈棠下意識地,攥住了自己手上的傷口。
是檀木香啊。
她記得這個味道。
這是蕈月姐姐最喜歡調配的香料。
當初蕈月姐姐還在沈府時,她常常會與蕈月姐姐一起做香。
她喜歡松竹的味道,喜歡書墨的味道,也喜歡皂角的味道。
這些年來,兄長用的都是她調的香。
清新、淡澀,讓人精神振奮,好在夜裡多溫習幾樣書本。
蕈月姐姐喜歡檀香、蜜香、梨香這些淡雅清甜的香味。
做出來的香丸掛在衣籠里,將衣服薰染一夜,衣服上的香味,很久都不會消散。
所以,她不在的這些日子,兄長的衣服,都是蕈月姐姐幫他整理的。
他的衣衫上,儘是她的味道。
那她就放心了。
沈棠露出一點悽慘的笑來,很快笑容散去,又變成無喜無悲的樣子。
恨她吧,討厭她吧,對她失望至極吧。
這樣,想來想起她的時候,就不會痛了。
至於自己痛不痛,那都不重要了。
手指捏在傷口上的疼意,麻痺了心裡的落寞與絕望。
沈棠輕輕嘆了一聲,鬆開手指。
轉過身來,用腳尖試探著腳下的青石板,準備回到房間裡收拾狼狽的自己。
這院子,她已熟悉至極,不用如意扶著,便可以自由行動了。
不曾想,腳剛邁到廊下,就被那琳琅院裡來的婢女,抱住了腳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