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婢女進了院子,打量著只有些花花草草,看起來比琳琅院窮酸的多的蘅蕪苑,步子慢下來,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瞧奴婢這話說的。」
她的笑中,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倨傲和得意。
「不該叫竇姑娘的,應該是側妃娘娘。」
「我們側妃娘娘今日得閒,讓您去琳琅院坐一會兒,說有事兒要吩咐。」
「沈姑娘,是奴婢扶著您去,還是您自己拄著拐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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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燁為了方便沈棠出行,不僅命匠人用牛骨與虎骨做了可以推行的輪椅,還搜羅盡京中珍稀木材,監督著雕刻了許多拐杖,方便她在黑暗中行走。
不過沈棠不怎麼用。
一則不經常出門,二則出行都有如意跟著,如意扶著她,用不上什麼拐杖。
那些用盡精巧心思的拐杖,被一根根擺在牆角立著,各種紋路的木材、各式各樣雕刻出來的圖案,相映成趣,也算一種風景。
沈棠平常看不到,也沒有在意,聽到婢女的話後,微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牆角看去,卻只看到一片黑暗。
一旁的如意可管不了什麼拐杖不拐杖的,聽到婢女這樣囂張跋扈的話,立刻挺身而出,冷笑著回懟,「你是什麼身份,琳琅院的又是什麼身份?她讓我們姑娘去我們姑娘便得去嗎?別來這裡礙眼,趕緊滾!」
那花枝招展的婢女見如意不買她的帳,立刻惱了,「什麼身份你還不清楚嗎?如今攝政王后院裡只有我們側妃一位主子,我們側妃娘娘不僅是這王府後院的掌事者,將來更是王府里唯一的正頭娘子!沈氏一個無名無份的孤女罷了,連她都不敢開口得罪側妃娘娘,你一個伺候人的賤婢而已,怎敢如此囂張?對我大呼小叫?」
無名無份的人,在這王府里就像逐水飄零的爛花野草一樣。
如今靠著這張臉,還能得攝政王的幾分關注,可一個瞎子,往後能有什麼出息?
說起來,還不如他們這些上了奴籍的奴婢呢!
好歹,按照奴婢的等級,每個月還能從管家院那邊領月例銀子。
那婢女想到這兒,心裡又有了幾分底氣,上前兩步,不管不顧地去扯沈棠的袖子,見扯不動,竟發了狠,往下狠狠一拽——
沈棠反應不及,被那婢女從座椅上生拽下去,先是跌坐在台階上,而後控制不住地滾到台階下那一叢薔薇花里。
薔薇的刺,扎破了她的衣衫,扎進肉里,滲出斑駁的血。
鼻尖,花香與血腥氣交織。
這樣的味道,這些年,在沈棠的身周,如影隨形。
她已經習慣了。
習慣到麻木。
她並沒有生氣,也沒有怨恨,只是用沾了泥濘與血污的雙手,沿著潮濕的土壤,尋找爬出這薔薇花叢的路。
手,剛碰到花叢外頭的青石牙子,忽然頓住。
她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
……
「你瘋了?!」
另一邊,如意氣得差點蹦起來。
攝政王千交代萬交代,讓她精心伺候的主子,如今在她們自己的院子裡,被另外一個耀武揚威的奴婢欺辱,如何能忍!
如意氣得連應該幹什麼都忘了。
火蹭蹭上頭,顧不得去扶沈棠,二話不說便衝到那婢女旁邊,雙手抓著她的髮髻,雙腳狠狠踹向她的小腹,一下接一下,差點將那婢女的內臟給踹出來。
「你吃熊心豹子膽了也敢動我們姑娘?!琳琅院的主子是個蠢貨,底下便也養了一群蠢貨嗎?!」
「你信不信今日我便是將你打死在這裡!你們竇側妃也不敢放半個屁!」
「真以為那什麼狗屁竇側妃是靠著寵愛上去的嗎?真以為王爺對她請眼相待嗎?」
「我告訴你,你口口聲聲提起的竇側妃,根本就是個千人騎——」
「閉嘴。」
冷厲的男聲打斷了如意的話。
身穿蟒服的凌燁,繞過那交映的花壇,跨步來到廊下,雙眸含煞,死死鎖著如意的脖頸,似乎她再多說一個字,便要當場奪了她的命。
「蠢貨。」
凌燁吐出兩個譏諷的字,不知是在諷刺那琳琅院的婢女,還是諷刺口風不嚴的如意。
但都不重要了。
凌燁積威多年,手指縫裡流出來的血,能將攝政王府後院的池塘給填滿。
王府為什麼每年能買進買出那麼多奴僕,還不是因為缺口太大?
他往那一站,連話都不用說,身周的威儀和煞氣,已讓如意跟那婢女駭的跪坐在地,不敢再打鬧。
蒼白著臉色,彼此心頭皆是悔恨。
琳琅院的婢女恨自己倒霉,來的不是時候,竟然被攝政王撞上自己撒潑。
如意則後悔自己剛才沒把住嘴,差點將攝政王讓她守口如瓶的秘密給吐出來。
「棠兒!」
凌燁身後,沈逸風發出一道驚呼來。
……
凌燁不是一個人過來的。
沈逸風告訴過他,今日要來攝政王府探望他的妹妹,為的是商議他與蕈月大婚之日,讓沈棠到公主府里做喜娘一事。
沈逸風私底下已交代了蕈月許多話術,等到成婚之日,讓蕈月好好勸勸沈棠,早日離開攝政王府,搬到公主府里住。
凌燁雖然知道沈逸風的目的,是為了將棠兒撬走,可他畢竟是棠兒的兄長,他也不能攔著不讓見。
於是,匆匆結束了在宮裡的朝務,折回攝政王府,自己引著沈逸風來到蘅蕪苑中,時刻監督著沈逸風的一舉一動。
卻不曾想,一進蘅蕪苑,便看到讓人怒火三丈的一幕。
他光顧著發火,並未看見滾落在薔薇花叢里的沈棠。
沈逸風與沈棠兄妹連心,一眼便看到了那花叢里熟悉的衣角。
碧衣女子摔在花叢里,身形被花叢掩埋著,雙手攀著青色的路牙,想爬出花壇,小腿卻被一截廢枝給絆住,無法前進,更無法後退,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前方,瀰漫著死寂與悲冷。
沈逸風以為自己看錯了,愣了一瞬。
下一刻,不可置信地衝過去,等看到沈棠身上細細密密被花刺刺處來的血痕時,氣得聲音都變了。
「凌燁!這就是你治下的王府嗎?你一日不將棠兒害死,你便不罷休嗎?!」
沈逸風不顧那些枝蔓上尖銳的花刺,用身體破開一條狹窄的通道,將沈棠從花叢里抱出來後,看著她身上、臉上的狼狽,氣得眼都紅了。
「我今日便要帶棠兒走。」
「凌燁,你若敢攔我,信不信我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