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水軒內。
沈棠喝醉了。
她手中拎著酒壺,頸間、衣領上,皆是漫灑的酒水。
在她對面席地而坐的,正是也有三分醉意的李淵。
今夜凌燁被她留在了蘅蕪苑,凌燁不在,沒人支使李淵了,李淵也終於得了清淨,有時間與她見面。
因為白日裡發生的事,二人相處時,沒有從前的輕鬆自在,反而有許多難言的尷尬。
只能借酒來舒緩氣氛。
沈棠一杯接一杯的酒水下肚,李淵過來勸她,她卻拉著他的袖子,帶著醉意道。
「我要走了。」
李淵心頭一驚,「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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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笑著擦去唇邊的酒水,並未解釋,只輕聲道:「我走以後,凌燁總不會再難為你了,無論你是做官還是繼續做學問,依照你的學問和本事,總有出頭之日。」
「我在京中,也沒什麼旁的關係,只有你一個友人,只有兄長一個親人。」
「你,我不擔心。可兄長將來如果走錯了路……」
沈棠從懷裡取出一個香囊來,遞給李淵,「你就把這個給他。」
她解釋道,「這裡頭裝的是一塊香樟木。」
「南方多蟲蟻,阿爹給兄長買的第一本書,被一群打窩的白蟻給啃了,兄長抱著殘破的書本哭了一天一夜,眼睛腫了好幾日。」
「我特意去鎮上問了抓藥的大夫,大夫說這香樟木可以防治蟲蟻,從那以後,兄長的每一本書,我都會為他壓上一塊香樟木。」
想到幼年的事,沈棠面上有了溫柔的笑意。
那是她生命中難得的美好。
「那之後,兄長的書再也沒有腐爛過。」
「你把這個給他,告訴他,無論將來是一朝得意,登上那九重金闕,還是押錯了寶站錯了隊,零落成泥淪為階下囚徒。」
「他在我心裡,永遠都是那個抱書而眠的少年。」
「君子,思無邪。」
……
「李淵。」
沈棠又說了許多話,一邊說,一邊飲酒。
後來月上中天,她醉的不知今夕何夕,忽然開口道。
「我們一人交換一個秘密如何?」
「我先說。」
醉酒後的她,笑得比清醒時的她更明媚生動。
「若我能在他之前認識你,我一定會選擇你。」
「該你了。」
沈棠笑著催促。
她的對面,穿著一身青衫的李淵,自嘲一笑。
手中的酒水裡,倒映出他的卑微與弱小,倒映出那站在沈棠身後的,剛剛乘著月色而來的攝政王凌燁的衣衫鬢角。
一雙冷冽的,帶著殺意的鳳眸,朝這邊刺過來。
彷佛他多開一次口,多說一個字,多給一個承諾,多與沈棠親近一瞬,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爺便要他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
「該你了……」
沈棠又灌了半壺酒,重複著,去拉扯李淵的衣袖。
李淵在凌燁眼神的威逼下,緩緩起身,退到一旁,眼睜睜看著凌燁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看著沈棠那被酒水潤濕的手,抓住了凌燁刺金的衣袖。
「說呀。」
沈棠輕輕晃動,像在撒嬌。
凌燁寵溺的看著她,眼底埋藏著洶湧的愛意與情意,炙熱的要燒起來一般。
卻一句話都不能說。
不敢說。
「不說……那你喝酒。」
沈棠將自己手中見底的酒壺扔到一旁,隨手抓過一個滿溢的酒壺,摩挲著朝凌燁的唇邊送去,「你喝。」
她冰冷的指尖,觸碰著他滾燙的唇。
像一隻火把,點燃了他的生命。
凌燁順著她的手,將那冰冷的酒水咽下去,連吞咽的動作都忘了做,任由酒水直接灌進胃裡,灌滿胸腔。
沈棠見他如此聽話,吃吃地笑了起來。
笑過了,又取過另外一個酒瓶,問他,「還能喝嗎?」
「喝。」
凌燁嗓音嘶啞。
莫說是酒水。
就算這裡頭裝著見血封喉的毒藥,只要她餵的,他都甘之如飴,一飲而盡。
不知灌了多少壺,沈棠酒意湧上來,再也撐不住,趴在酒桌上,昏昏沉沉的睡去。
在她額頭即將撞到桌角上時,凌燁伸出右手,護住了她的額頭,接著,將她橫抱而起,擁在自己懷裡。
懷抱被塞滿的感覺,幸福的讓人想要落淚。
凌燁緊緊抱著她,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骨頭裡,這樣便永遠屬於他,永遠不會被旁人覬覦,永遠不會分離。
可他卻怕弄疼了她。
只能輕輕抱著,用盡畢生的溫柔與憐愛。
用衣衫護住沈棠的身體後,凌燁看向角落處的李淵,眼底又恢復了熟悉的冰冷和殺意。
「她和你說了什麼?」
李淵垂眸,掩去眼底的譏諷與嘲笑。
你凌燁以勢壓人又如何,你攝政王權統天下又如何?
你殺那麼多人殺的天翻地覆又如何?
你就算將來登基為帝有了千秋基業……又如何?
你心愛之人,恨你入骨,一刻都不願意待在你的身旁,用盡一切手段,想要離開你……
你永遠都是那個失敗的人,你永遠都是個可憐蟲。
「王爺不是聽到了嗎?」
李淵抬眸,直視凌燁,認真地重複:「沈姑娘說,若她能早一點遇上淵某,她願意成為淵某的妻子。」
凌燁身周的冰寒之氣幾乎凝為實質。
強壓著怒意,「本王問的不是這個。」
「可沈姑娘只說了這個。」
好好好。
凌燁懶得再跟李淵浪費時間,「明日起,你就回李府吧,你與冬枝正是新婚燕爾濃情蜜意的時候,本王做不來那等拆散鴛鴦的惡人,棠兒也是通情達理的人,知道你離開的原因,也不會再逼著讓你留下了。」
「王爺所言極是。」
李淵將沈棠遞給他的香囊收到袖中,頷首點頭,「淵某今夜便走。」
凌燁見他如此痛快答應下來,便知他有旁的算計。
可那又如何?
只要不在攝政王府里礙眼,就算他想要扔了筆桿子去當兵,也隨他折騰去。
……
凌燁離開後,過了許久,李淵麻木的肢體才恢復知覺。
他緩緩走到剛才的位置,坐下。
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坐墊,眼底帶著溫柔的愛意,好像依靠那裡殘存的空氣,還能看到她的眉眼一樣。
「棠兒。」
他舉杯,語氣認真。
「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
「即便我父母以死相逼,我也不會為了孝義捨棄你。」
「他們的債,我來生再還。」
「今生,只想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