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風和凌璟淵聽到這宣布主權的話,臉都氣綠了。
可心中縱有再多的不情願,在沈棠的態度下,在攝政王那桀桀的目光下,也只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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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安心……靜養。」
沈逸風嘆了一聲,壓下眼底的晦暗與擔憂,「過兩日能沐休了,我再來看你。」
棠兒大病初癒,他也不願說太多來打擾她休息。
她既想留在攝政王府里,想來自有她的理由。
而且,凌燁雖是罪魁禍首,雖混帳透頂,可他對棠兒的在意和呵護,這幾個月里,他都看在眼裡。
京中,從內閣重臣到尋常百姓,皆被他下了封口令,誰若敢再提起鼓樓刑台上發生的事,殺無赦。
血的腥氣,暴虐的手段,鎮壓了所有人的非議。
一切相關人員皆被警告,一切文字記錄皆被焚燒,一切膽敢討論妄議的人,皆被無孔不入的禁軍給當場斬殺。
重權之下,無人敢再提半個字。
群體的記憶,被凌燁以一己之力徹底剝奪。
凌燁雖蠢了些,卻不會害她。
沈逸風心裡嘆了一聲,不再多言,帶著戀戀不捨的凌璟淵離開。
二人前後腳過了那二重的海棠花門,沈棠在寢殿中,就聽到了凌璟淵那正在變聲期的、抱怨的聲音。
「宮裡太醫多的是,不比這一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鄉野太醫靠譜?」
「長安街的那處宅子,朕光圖紙都花了數張,都是按照她的喜好……」
……
再後面的話,沈棠聽不到了。
她總覺,今日這位皇帝的態度很奇怪。
她開始回憶起與凌璟淵的數次相遇,在貢院門口公開杖責時的殘忍,在韶華殿時落在她身上的驚疑不定的眼神,還有凌遲那日,耳邊突然傳來的少年嘶啞的聲音——
有什麼念頭,一閃而過。
下一刻,一股無法抑制的頭痛將她淹沒。
久病之人,不可重思。
她面色陡然蒼白,嘴唇因疼痛而顫抖,放在錦被上的手指,倏然攥緊,卻仍無法抑制那洶湧的痛覺,不可控制地慘叫了一聲。
「棠兒。」
男人聲音焦灼,大跨步朝床沿走來,可到了臨近一尺的地方,又堪堪停下。
不敢再往前。
怕她生氣。
黑暗中,沈棠能聽出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本王這就去叫竇大夫……」
「不必。」
沈棠阻止了他,強撐著道:「不必叫大夫,只是看到你,就疼了。」
這話,比剜心還殘忍。
凌燁比三個月前削瘦了一半的身形,險些站立不穩。
堅毅如冷鋒的側臉,泄出許多脆弱來。
一雙鳳眸,哪還有獨坐金鑾時的揮斥方遒,只剩下滿目哀色。
他連出現,都是一場錯。
「是我不好。」
凌燁緩緩閉上雙目,「你好好養傷,我儘量不出現在你面前。」
「有什麼事,你儘管吩咐馮管家便好,他隨時在院外頭待命。」
「藥記得喝,八寶架子上罐子裡,有醃漬的青梅,可以解苦。」
「竇大夫會一日三次的過來問平安脈,你這院子東南側有間小廚房,裡頭都是專門請來的藥膳廚娘,會按照醫囑給你送來適口的流食,你喜歡便用,不喜歡我給你換人。」
「閒了,讓婢女推你出去走走,外頭花香正濃,只是不要著了冷風。」
「穿厚些。」
「你兄長在前朝,你盡可放心,有我護著,旁人不敢給他下絆子。」
「安心養病,萬事都沒有身體重要。你便是恨不得殺了我,也要先有拿起刀的力氣來。」
「等你痊癒了,盡可來找我,我引頸受戮,絕無二話。」
他事無巨細,每一樣都交代的清清楚楚,沈棠頭一次從他嘴裡聽到這麼多話來。
不知怎得,心裡頭竟有些酸澀。
她不恨他了。
真的。
喪命之痛也好,凌遲之刑也罷,當街受辱也不必講……那些事想起來,好像是另外一個人的經歷一樣。
沈棠沉默著,沒有給任何回應。
「我……」
「走了。」
石投大海,得不到任何回應。
凌燁早知道她醒來會是這樣,知道這三個月的日月相伴只是一場夢,最貪心的時候甚至想著,若她一直醒不過來也挺好,就能永遠陪著他……
可他不能那樣自私。
害她至此,已是十惡不赦的罪過,若再強留,他還算什麼男人。
凌燁深吸一口氣,撫平眼底的一切哀傷,再抬眸時,又成了那個殺伐果斷,威風一世的攝政王,跨步也離開庭院。
今日,又捉了一批逆賊。
他要親自將他們斬首。
……
風,斜著雨絲吹進來。
殿內空蕩蕩,只隱約能聽到角落處婢女的吸氣聲。
沈棠的頭疼已經緩解了,沙啞的嗓音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婢女聲音脆甜,像四月的春風,「奴婢喚滿月……」
沈棠閉上眼,想起了在馬車上林婉如說的話。
是月牙,將她交給林婉如的。
她真心相待的妹妹,最後卻將她送上刑場。
可又能怪誰呢?月牙只是為了給她姐姐報仇。
柳葉的死,她和兄長皆有責任。
一報還一報,這些是應該的。
過去的就都過去了吧,沈棠緩緩開口,「月這個字不好,換一個吧。」
那婢女跪在地上,忙不迭地磕頭,「奴婢謝沈姑娘賜字。」
沈棠給她起名叫如意。
她的人生,十有九不全,只盼這個照顧了她數月的女子,能有一個如意平滿的人生。
……
西南邊陲。
一駕破敗的馬車,沿著碎石撲就的山路,蜿蜒而行。
馬車極為寬大,裡頭應是裝了許多的貨物,車轍碾過時,在地面上留下兩道狹長的溝痕。
日頭到中午時,趕車的車伕開啟那馬車門上的架鎖,從那快被風化的麻袋裡,取出一把乾癟的饅頭,開啟車廂門上的柵欄,跟餵狗一樣,將那些乾的幾乎能砸死人的饅頭給扔進去。
透過那木柵欄,方才看清,這車裡哪裡裝的是貨物,分明裝了一批販賣的女奴!
坐在最外圍的女奴,被饅頭砸中了臉,白皙的皮膚割出一道紅痕,想到這一路來的辛酸苦楚,忍不住哽咽大哭。
「你殺了我吧!」
她用骯髒的、破爛的、遍是灰塵的袖子擦著淚,哭訴道:「我父是正五品參吏,我母是臨沂魯家的女兒,我自小在京中長大,連太后娘娘都誇我禮儀周全,如今,如今淪落到這種境地,要我賣身為奴去伺候別人,你們還不如殺了我啊!」
她的旁邊,一直蜷縮在角落裡裝死的女子,翻了個白眼,眼底閃過輕蔑和不屑。
這就是古代女子,沒了家世沒了父兄便開始要死要活了。
想死趕緊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別在這裡一天天叫叫嚷嚷的,吵得人心煩意亂。
今夜這女子若再吵著她睡覺,她不介意讓她早點見閻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