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兄長。
沈棠心頭泛起一點暖意。
若夢境是真的，說明凌燁兩世都沒殺了兄長。
真好。
她盼著她唯一的親人，長命百歲。
可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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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哪裡還有家。
沈棠的心底，空虛又惘然。
扶著被風吹冷的床沿，想坐起來，另有一隻手，衝過來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那手，她覺得很陌生。
卻又有一種奇異的直覺。
像是她很親近很親近的人。
可她找遍兩世的記憶，都翻不出這人是誰來。
只能任他扶著，眼睛透過模糊的光影，尋找兄長的位置。
……
扶著她的是凌璟淵。
凌璟淵對於沈逸風趁亂擠到床榻旁，第一個出現在娘親面前之事，很是不齒。
他以為這舅舅是個清正的好人，常常覺得他古板有餘，變通不足。
不曾想，竟在關鍵時刻給他來這麼一手。
心裡鬱悶，自然不肯屈居人後，等察覺到沈棠想要起來的意圖時，三步並作兩步，先一步獻了殷勤，接著往後瞧了一眼，沖黑了臉的凌燁得意一笑。
他雖不是最快的，但卻不是最慢的。
這內殿本就狹窄，床沿處只能容下兩人，他跟沈逸風往床榻旁這麼一站，將裡頭沈棠的身影擋得嚴嚴實實，別說是人影了，就連光都透不出來。
凌燁慢了一步，便再也擠不進去，腳下挪了好幾個地方，卻連她的頭髮絲都未曾瞧見半縷。
如今又看到凌璟淵得意的笑，心裡頭怒意抖升。
兩個鳩占鵲巢的混帳。
給了馮管家一個冷冽的眼神，馮管家立刻會意，指揮著一旁跪在地上的婢女，「愣著做什麼！沒看見沈姑娘醒了嗎？還不快將暖茶端過來，伺候沈姑娘喝了，好歹給沈姑娘潤潤嗓子！」
婢女忙恭聲應下，匆匆端起那一直熱在爐邊的燕窩丹參水，來到床榻旁，不著痕跡地將沈逸風與凌璟淵擠開，騰出一大塊空地。
這個角度，凌燁正好能看到床榻上的一席碧衣。
春風不盛柔，誰來憐我意。
三個月來的神魂恍惚，三個月來的牽腸掛肚，此刻終於有了結果，心裡的焦慮緩和了些，可等眸光落在她那雙空洞的眸子上，凌燁心裡又是一痛。
她的眼睛看不見了。
不妨事。
她的命到了地府門前，他都能救回來，更何況一雙眼睛。
他總會幫她重見光明。
……
婢女跪在床邊，捧著那天青色的汝窯茶盞，往沈棠唇邊送去。
「沈姑娘，久病初愈，萬事以身體為重。」
沈棠的身體，則因為這一番對話，而緩緩僵硬。
散亂的發，擋住她疲憊不堪的表情。
夢境和現實的許多細節，纏繞在她心頭，壓迫著她的呼吸。
沒有喝攝政王府的茶水，沈棠伸手，在空中胡亂摸了兩把，抓住了沈逸風的衣袖，想到竇大夫的交代，說起了唯心的話。
「兄長，我太累了，可以在王府休息一段時間嗎？」
此話一出，眾人面色皆變。
沈逸風聲音裡帶著莫名的慌亂和不安，好像一場生死之後，他再也看不懂自己從小相依為命的妹妹了。
「棠兒，你不必怕他的權勢，今日我帶了陛下過來，光天朗朗，任他再無恥也不敢逼迫你，你跟我一起回家，長安街的院子已收整好了……」
沈棠輕輕搖頭，岔開話題，「兄長和蕈月姐姐的婚事定了嗎？」
沈逸風直直看著她，沒有開口。
現在不是談論他和蕈月的時候。
一旁的凌璟淵接住話音，像個急於表現的孩子一樣，為沈棠解釋道，「定了。」
「就在下個月初三。」
「欽天監選的好日子，又給長姝公主與沈大人合了八字，說本就是天作之合，若再逢吉時，定能白頭到老，相伴一生。」
真好。
沈棠唇角扯起一點笑來。
蕈月姐姐對兄長有情，兄長對她也有意，情投意合，扶持走完這人生，是最幸運的事了。
兄長有人照顧，她也可以走的安心些。
只是……
沈棠順著說話的聲音，看向凌璟淵的位置，她雖看不清他的五官，卻能感覺到那灼熱的眼神。
心頭微驚。
這位少年皇帝為何對她如此和顏悅色，剛才……也是他扶她起身的對嗎？
自己何德何能，能讓一代帝王屈尊降貴。
凌璟淵見沈棠看向自己，心頭一喜，正要說些別的安撫的話來，便察覺到凌燁凜然警告的眼神，那些呼之欲出的話，只好憋回心頭。
他不急。
總有和娘單獨相處的時候。
隔牆有耳，京中人心動盪，他這麼多年都忍過去了，如今知道了娘的身份，就這幾天的光景，還愁不能相認？
深吸一口氣，凌璟淵戀戀不捨地鬆開攀著沈棠的手，後退兩步，為自己解釋起來，「沈大人上任不過三個月，已處理了多樁舊案，朕心甚慰，今日應沈大人邀請，來王府探望你，看到你無礙，沈大人也可以安心為朕分憂了。」
一旁的凌燁聽到這話，冷笑一聲。
這三個月都被關著，連奏摺的影子都沒見到，好意思說出這種話來？
不過凌燁並未拆穿他的謊言。
他可以理解少年人要面子這種事。
而且，沈逸風在大理寺的這幾個月，確實做了些成效出來。
之前懸而未決的幾個疑案，在他手中都翻出了真相，原本混亂管理的案件薄錄，經他之手，也變得規整有序。
大理寺上下，對這個空降的新官都讚譽有加。
凌燁也曾私下聯絡過他，想要他跟羌門斷了聯絡，歸入自己麾下，往後跟著他的步子，可以保他封侯拜相。
可惜，被拒絕了。
凌燁沒了耐心，只能看在棠兒的面子上，警告沈逸風，讓他聰明點兒，最好像這三個月一樣，安安分分做手裡的事情，守好他大理寺的一畝三分地。
否則，即便他是棠兒的兄長，他也照殺不誤。
諸多念頭閃過，眸光再落回沈棠身上時，是任誰看了都心驚不已的憐愛。
「棠兒既累了，你們便回去吧。」
凌燁開始趕人，「來日等棠兒再想見你們，本王親自駕馬，將你們接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