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敘白呼吸忽然頓住。
看了林婉如一眼,眼底閃過莫名之色。
似是沒想到,林婉如身為未出嫁的閨閣女子,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問出這麼突兀的問題。
心儀之人……
姜敘白眸光微眯,眼前閃過許多片段的畫面。
攝政王府的靶場上,那少女怯懦的抬眸,眼底的沉靜與哀傷,擊中了他心臟某處柔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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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個雪夜,她通紅著雙眼攔住他入宮的馬蹄,哀楚地看著他,哀求他帶她入宮……
雙眸映水,嬌弱總堪憐。
「有吧。」
姜敘白淡淡頷首。
林婉如卻眯起眼。
有?
是誰?
她原本想著,姜敘白的身份雖然不如攝政王顯赫,但手握重兵,在武將中一呼百應。
倘若他們結成連理的話,她在前朝經商,壟斷著雲朝的經濟命脈,他在後方征伐,積累威望,夫妻二人掌握著半個雲朝,便是凌燁也要避開他們的鋒芒。
到時候再殺一個沈棠,就不像現在這樣,左右躑躅,機關算盡了。
別說是沈棠,若真有那麼一天,她便是將那位新抬上來的長姝公主廢掉,嘉華太后都不敢放個屁出來。
她認為,她與姜敘白的這樁婚事,有七成的機率能促成。
她是長春侯府的姑娘,又是太后親封的郡主,論起身份,與姜敘白門當戶對。
容貌和才情上,她更是京中貴女的頭一份。
所以她刻意當著陛下的面,與姜敘白提起此事,若得了他的首肯,說不定陛下能直接賜下聖旨,要他們擇日完婚。
有沒有感情不重要。
只要有利益,什麼事都能成的。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姜敘白竟然已有了妻子的人選。
不是說姜敘白在漠北多年,家中考慮到他的意見,一直沒有擅做主張為他訂婚,而是等他回京之後自己挑選嗎?
林婉如眼底閃過諸多情緒,面上不顯,將手中的淡茶一飲而盡,以此掩飾自己的難堪和慍怒。
「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林婉如儘量讓語氣保持平穩,甚至帶了一點溫和的笑來。
「國公府的那位六小姐?」
「還是琅琊王氏的女子?」
「聽說您的母親霍夫人祖籍是濟寧府的,是不是要給你介紹一位青梅竹馬長大的表妹?」
姜敘白搖了搖頭,眼角眉梢,溢起淡淡的溫柔。
「你認得她,林姑娘。」
「就是那位雲舉子的妹妹,沈棠。」
此話一出,林婉如正在倒茶的右手僵在半空,茶水灌出來,沿著那滴滴答答的桌面往下滲漏,可她一無所知,只余滿心驚駭。
「沈棠?!」
怎麼可能!
她知道沈棠那副模樣和作態,容易招男人的青眼,她也知道姜敘白待沈棠有幾分不同。
可納妾和娶妻不一樣。
沈棠那樣的出身,說句不好聽的,就是被一頂小轎抬進姜家,都算是祖上冒青煙不勝榮幸了!
怎可能讓她做正妻?
林婉如字里都是酸澀與質疑,「你,你的想法,和你父母祖母溝透過嗎?」
「他們絕不會同意的。」
京中這些簪纓貴族,慣都是一群逢高踩低之輩,連她這個頂著郡主身份,有林氏商行撐腰的貴女,都礙於自己只是長春侯府的庶女,和她們交際起來進展緩慢、步步維艱,更別說沈棠這種不堪的出身了。
姜老夫人不會同意的。
姜家更不可能讓沈棠進門!
豈料,姜敘白沒有想像中那般慌亂,反而沉穩又淡定地向二人解釋。
「我祖母和母親說過,我年少成名戰功赫赫,將來若與權貴之家結為連理,恐怕養大許多人的胃口,反而得不償失。」
「若讓陛下起了猜疑之心,認為我們姜家別有目的,那就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所以他們允我尋一位身家不顯的姑娘為妻,只要是姜某真心喜愛之人,她們都不會阻攔。」
「陛下——」
姜敘白看向凌璟淵,卻發現凌璟淵不知何時,已將眸光從刑場上抽回,落在他的身上,眼神里也帶著錯愕。
他頓了頓,壓下那心頭怪異的感覺,繼續說道,「陛下,末將此次救災,護住了百餘公里的百姓,救了上千條人命,這樣的功績,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是多事之年,您也不必給末將加官進爵了,只求此間事了,您給末將一道聖旨,將那雲氏女賞賜給末將做媳婦,如何?」
凌璟淵盯著他,一言不發。
探究的眼神凝在他身上,似乎要刨出他內心裡最真實最隱秘的想法。
凌璟淵實在想不到,自己最倚重的將軍,他拿著用來與攝政王凌燁抗衡的利劍,竟然會看上……沈棠,他的「娘親」。
雖然跟凌燁鬧掰了,但在他的觀念里,雲氏與凌燁才是一家人,有他們,才有前世的他。
如今竟……
深吸一口氣,凌璟淵的鳳眸里閃現過諸種情緒,最後,打了太極,沒有同意,也沒有駁回,「你有心雲氏,朕也要問問雲氏的意見才好做決定。」
「總不能你愣頭青衝上去,之後發現雲氏已定了人家,到時候朕枉做壞人,拆散兩樁姻緣,也說不過去。」
「更何況……」
想到昨夜發生的事,凌璟淵眼底閃過一抹暗芒,稜角分明的唇角,更是徹起一點淡淡的譏諷,「朕如今身份不便,還處在被攝政王幽禁期間,別說是頒布聖旨了,就是想下個詔令,都傳達不出去。」
「再等等吧。」
天底下,做皇帝窩囊到這份上,被臣子如此拿捏,他也是頭一個了。
忍著。
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
潛龍勿用。
從昨夜到現在,凌璟淵已經用無數典籍給自己洗了一夜的腦子,終於壓下那被凌燁當眾施加的屈辱和憤怒。
摔碎了十六套瓷器之後,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藏鋒一半的寶劍,相比之前,少了幾分桀驁,多了幾分審慎和思考。
凌燁總會老的。
攝政王名不正言不順,這天下坐不穩的。
只有他,才是這天下名正言順的主宰。
答應父皇的事,他一定能做到。
他要替父皇守好這雲朝江山,守住這萬代春秋。
想到這兒,凌璟淵緩緩抓過手邊的長弓,放到自己胸前,將那提前備好的羽箭,搭在弓上,對準了刑場之上的女囚。
長眸眯起,如一隻第一次捕獵的蒼鷹。
「郡主說得對。」
「攝政王當眾凌遲女囚,代表的是他攝政王府的態度。」
「這女囚焚燒太廟,犯下如此滔天之罪,她臨死前的最後一箭,應該是朕射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