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管家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揉了揉眼,仔仔細細地分辨,終於確認了——
那綁在刑架上的,正是自家王爺千萬交代,一定要須尾俱全帶出宮的沈棠。
可她身上從上到下……
血跡滿身,斑駁狼狽,哪裡還有好的地方!
完了。
全完了。
趙管家情緒管理失敗,面上露出一副死了老爹的表情,幾步衝上去,一腳踹飛旁邊等待行刑的嬤嬤。
「一群蠢貨!」
足以進太廟的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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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忙腳亂地指揮著身後的禁衛,深恨為什麼受刑的不是自己,而是這位主兒!
他便是掉了一層皮,王爺好歹也能留他一條老命,讓他再活些時日。
可沈棠若受了傷……
趙管家根本不敢想,將兵符交給自己的王爺,若是看到這一幕,會不會將太廟的火引到德勝宮,將在場眾人活活燒死!
「愣著幹什麼!快救人啊!」
趙管家自己拳腳上陣,幫著禁衛一起,用匕首去割斷那綁在沈棠身上的繩索。
「沈姑娘,您……您還好嗎?」
問完了,又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真是急糊塗了,看這個樣子,能好嗎?!
閉上嘴,不敢再問,手忙腳亂地為她鬆綁。
跟在趙管家身後的竇棠雁,冷眼看著這一幕,眼底儘是遺憾。
可惜了。
她是醫者,跟著祖父行醫多年,一雙眼睛,自然帶著望聞問切的本事。
隔這麼遠,她便能看出來沈棠身上的傷口,哪些是新傷,哪些是舊傷。
流血流的嚇人,跟命不久遠了似地,其實只是些皮肉傷罷了。
至於那手上脫落的指甲……
呵。
毛髮指甲之物,幾個月就能長出來的東西,看著瘮人,實際上只是吃點苦頭罷了,不會有太大的後遺症。
可恨趙管家步伐太快了。
可恨攝政王醒的太早了。
若再晚一兩個時辰,就不單單是這些皮肉傷了。
最好是死在這德勝宮裡。
人心臟的位置是有限的,只有先把這沈氏賤婢擠出去,她才能占有凌燁…
萬般念頭,一閃而過。
不知想起什麼,面上浮起一抹虛偽的笑。
人到了她手裡,想死還不容易?
掏出帕子,將雙眼蓄紅,像姐妹情深一般,朝那刑架的位置沖了過去。
聲音里,帶著掩不住的擔憂。
「棠棠!都怪我們來晚了!」
……
院內一片混亂。
嘉華太后看到這一幕,猛地攥住身下太師椅的把手,面色陰沉至極。
反了反了,一群奴才也敢在她的德勝宮耀武揚威。
若是凌燁那賊子過來救人,她顧忌著他那陰私的手段,自然不敢不放人。
可來的只是他手底下的奴才,當著她的面,不由分說地過來搶人,真當她這個太后是擺設嗎?!
嘉華太后怒極,倏然起身,陰冷的眸光掃視一圈:「人都死哪兒了?你們要眼睜睜看著哀家被這群反賊給活剮了嗎?」
「來人,把這群反賊給哀家全部射殺,一個不留!」
嘉華太后尖銳的聲音,在這空寂的宮苑內,迴蕩不息。
群鴉飛起,驚動了掛在樹梢上的燈籠,讓人忘記了今日是正歲除夕。
火紅色的燈光,不再有任何喜慶的色彩,反而在這濃稠如墨的夜色里,露出枯冷來。
話音落下許久,都不見有兵將動彈。
嘉華太后氣得掀翻了面前那剛擺置好的茶桌。
「人呢?!」
鴉雀無聲,無人應和。
皇城內的禁軍,皆由攝政王掌管,趙管家作為攝政王府的頭號大管家,王爺的第一代言人,莫說是到這德勝宮救個人了,就是真的要謀權奪位,將刀橫在嘉華太后的脖子上,他們也不敢擅動,也得掂量著站哪方。
畢竟,目前局勢來看,王爺稱帝的贏面更大。
刑架上,趙管家等人已將沈棠救下,只是他們都是男子,不便照應沈棠,只好由竇棠雁上前,扶住了沈棠搖搖欲墜的身體。
一旁的蕈月見狀,滿面焦急地從地上爬起來,「棠棠!」
她想靠近沈棠,檢查她身上的傷口。
卻被竇棠雁擋住。
「慢著!」竇棠雁眼底波光流轉,冷笑一聲,「長姝公主,你是太后的眼前人,你莫不是看著沈姑娘還有一口氣,心中遺憾,想過來再補一刀?」
蕈月氣極,她沒有錯過竇棠雁看沈棠時,眼神里那一閃而逝的惡意。
本以為棠棠得救了,不曾想這裡竟藏了一隻不叫喚的狼!
「你莫要血口噴人!」
蕈月固執地要衝過來,竇棠雁則帶著沈棠躲到禁軍身後,挑撥離間道,「你們還愣著做什麼!真讓她殺了沈姑娘你們才樂意嗎?」
語罷,一柄長刀橫在蕈月身前。
禁軍冷眸睥睨蕈月,在腳下劃出一道橫線,聲音冷厲。
「跨過此橫線者,死。」
蕈月面色巨變。
趙管家則順勢取出了凌燁交給他的兵符。
冷寂的月光下,兵符上紫金色的火焰紋路,代表著手中令牌的權勢與威望。
「憑此兵符,可調遣後宮所有禁軍,別說是太后您了,就是陛下在此,也要鬆口放人。」
「我們王爺想保的人,誰也別想動心思。」
嘉華太后自然認得那令牌。
原本駐守在後宮的軍隊,是直接聽命於皇室的御林衛。
可攝政王掌權之後,不僅將御林衛都調到皇宮外圍值守,把由他一手遮天的禁軍,帶入皇宮,管轄各個宮殿。
可以說,她身為太后,卻日日被攝政王的軍隊監管著。
歷朝歷代,哪有像她這樣憋屈的太后!
偏偏她每回同皇帝提起凌燁的僭越之舉時,那個蠢貨也不知怎麼想的,竟會為凌燁做袒護,甚至天真地以為,等他成年之後,凌燁會捨得放權給他,將這天下拱手讓人。
這想法,愚不可及。
若是她的政兒在位,哪裡會有這樣烏煙瘴氣的後宮?哪裡會容得凌燁這般囂張跋扈?
忍。
她要忍到政兒回京。
到時,一切就都會好起來。
嘉華太后深吸一口氣,
「很好。」
她壓下眼底的怨怒與不甘,「人,可以給你。」
「今日之事,哀家記下了。」
堂堂太后,被當眾如此羞辱,今日之恥,來日必將千倍百倍償還!
凌燁、禁軍、趙管家、還有……
嘉華太后冷厲的眸光刺在沈棠身上,好似淬了毒。
若眼神能化為實質,她早已將沈棠千刀萬剮。
還有這個命大的賤婢。
「你的脖子,暫且系在你的頭上。」
「以色伺人者,能得幾時好。」
嘉華太后盯著沈棠的脖子,猶如一把冷刀,在那動脈處徘徊不止。
「哀家等你被攝政王府遺棄那日。」
……
被救下的沈棠,終於緩過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將鮮血淋漓的雙手掩在袖中後,抬起眸光,對上嘉華太后的視線。
她扯起嘴角,露出一點笑來。
笑意悲涼,卻極為嘲諷。
接著,在嘉華太后驚怒又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抬起破爛的袖子,露出那掩在袖子裡,未曾被人發覺的黃色宣紙。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如今面目猙獰的太后娘娘,也曾有她以佛為祭,叩拜一生的少女心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