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入口。
暴風雪依舊在肆虐。白茫茫一片,能見度不到十丈。
楊天玄踩著冰道最後一級台階走出裂縫,右手扛著開天神斧。斧頭擱在肩膀上,斧面寬闊厚重,比他的腦袋還大一圈。沉甸甸的分量壓在右肩,至尊骨的法則紋路在骨骼內部微微運轉,替他分擔那股下墜的力道。
大鵬蹲在裂縫口的岩石上等他。
暗金色的豎瞳在風雪中幽幽發亮。小傢伙嘴角還沾著血漬,冠羽上掛著幾粒碎冰。它歪著腦袋打量了一眼楊天玄肩上那柄斧頭,啾了一聲,蹦到他另一邊肩膀上蹲好。
「回家。」
楊天玄輕拍大鵬的頸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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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鳥雙翼猛展。翼尖切開暴風雪,混沌氣流裹著空間法則的波紋將周圍風雪全部撕裂。一人一鳥一斧衝上九天,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撕裂極北的蒼穹,朝南方天際疾馳。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極北的寒氣在身後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溫暖的天地靈氣。大鵬每一次振翅都在摺疊空間,億萬里路程在翼下縮成彈指之間。
楊天玄騎在鳥背上,右手扶著斧柄,目光望著前方漸漸清晰的南方天際線。
胸口有些悶。
不是傷,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
他在回想剛才冰窟里沉香那隻眼睛。
那隻渾濁渙散的右眼裡,最後映著的既不是仇恨,也不是憤怒。是空。什麼都沒有的空。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被所有人當作工具用了個乾淨,最後扔在永遠見不到天日的冰窟底部,帶著一堆碎骨和半口氣慢慢爛掉。
楊天玄想不想救他?
不想。
沉香每一次選擇都站在了他的對面。從洛州城跪地求饒時指著弟弟說「替我頂罪」,到華山上拿著柴刀罵楊戩,再到被佛門當槍使沖崑崙爭神斧。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
他可憐。
可可憐跟值得救是兩碼事。
楊天玄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不該分心的時候分心,是大忌。
大鵬在天際線上劃出一道弧形的金色尾跡,速度穩步攀升。
灌江口。
真君神殿。
書房。
楊戩獨自一人坐在案後。
手肘撐著桌面,十指交叉抵在眉心。銀色發冠下的面容沉肅,三隻眼半睜半閉,豎瞳中的金光暗淡到幾乎看不見。
他在等。
從楊天玄騎著大鵬離開灌江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坐在這張椅子上沒挪過。
案几上擺著一枚玉簡。巴掌大小,通體墨綠色,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因果紋路。這是他在楊天玄來灌江口的第一天就準備好的,用自身一縷神念與外甥的命理產生因果關聯。
玉簡的光芒代表楊天玄的生命狀態。
正常時穩定發光。受傷時明暗波動。生死關頭會劇烈閃爍。
方才那半個時辰里,玉簡經歷了好幾輪劇烈的明暗交替。
先是穩定了一陣。隨後猛然暴亮又暗下去。接著持續閃爍了一段時間。最後緩緩穩定下來。
每一次波動都讓楊戩的心臟跟著跳了一拍。
他想過親自去崑崙。
灌江口到極北崑崙,以他大羅金仙巔峰的遁速,全力趕路需要半天。如果遇到了最壞的情況,他趕到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況且他走了灌江口就空了。佛門的人不傻,調虎離山這種招數他們玩了幾萬年。
只能等。
楊戩這輩子最不擅長的事情就是等。
他是戰神。碰到問題的第一反應永遠是提刀上去砍。讓他坐在椅子上乾等訊息,比讓他挨一百刀還難受。
拇指無意識地搓著玉簡的邊沿。那個動作持續了很久,把玉簡的稜角都磨圓了一點。
忽然。
玉簡上的因果紋路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波動。
是質變。
原本墨綠色的玉簡表面泛起了一層古老的、帶著濃郁洪荒氣息的暗金色光暈。那股氣息宏大霸道,跟楊天玄本人的氣質完全吻合,可強度翻了何止百倍。
楊戩猛地站起來。
椅子在地面上劃出刺耳的響聲。
他攥著玉簡的手在發抖。
這股氣息他認得。
洪荒時代的殘留法則。只有極少數上古神器才會攜帶這種層次的波動。
不可能。
他腦子裡冒出這兩個字。
可玉簡上的波動越來越猛烈,那股洪荒氣息越來越濃郁,幾乎要把整間書房填滿。案几上的茶杯被氣浪震得叮叮噹噹碰在一起,牆上掛著的兵器圖譜被吹得紙頁翻飛。
楊戩三步並作兩步衝出書房,穿過迴廊,推開大殿正門。
廣場上。
一千二百名草頭神正在進行午後的例行操練。老六站在陣列前方嗓子都喊啞了,指揮著槍陣變換方位。
陡然間。
天暗了。
楊戩抬頭。
灌江口上空萬里晴天,此刻被一片巨大的暗金色陰影遮住。那陰影在急速下降,翼展撐到了將近五丈寬,混沌氣流在翅膀尖端翻湧攪動,把廣場上空的氣流全部攪得面目全非。
混沌金翅大鵬。
帶著主人回來了。
一千二百名草頭神被那股從天而降的威壓按得齊齊單膝跪地。金甲碰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的碰撞聲。老六的鐵槍差點脫手,他扎著馬步死死抵住那股下壓的氣浪,虎目朝天上望去。
大鵬在廣場上方盤旋了一圈,收攏雙翼,穩穩落在地面上。青石地板被那對巨大的鳥爪踩出兩個深坑。
楊天玄從鳥背上躍下。
靴底碰上地面。
白衣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長發被風吹得略有些散亂,可面色平靜,呼吸均勻。
他右手扛著一柄東西。
斧頭。
古樸厚重,斧面斑駁,滿是歲月侵蝕留下的鏽跡。斧柄粗短,表面坑坑窪窪。看上去就是一柄最原始最蠻橫的工具。
可當那柄斧頭碰上地面的瞬間。
轟。
廣場上的青石板從楊天玄腳下開始龜裂,蛛網狀的裂紋朝四面八方蔓延出去。整座神殿都在微微顫抖。廣場兩側的旗杆發出嘎吱聲響,戰旗被從斧頭上散逸出來的氣息吹得獵獵作響。
一千二百名草頭神趴在地上。
方才的單膝跪地已經撐不住了,那股從斧頭上散發出來的古老威壓讓他們的脊樑都在彎曲。
老六雙手拄著鐵槍,額頭上全是汗。
「少主這是從哪弄回來的,怎麼比二爺的刀還嚇人。」
楊戩站在大殿門口。
三隻眼死死盯著楊天玄肩上那柄斧頭。
一步都沒動。
他活了幾萬年,見過的神兵利器數都數不清。三尖兩刃刀跟了他萬年征戰,品階在仙界也算頂尖。他自認為對「兵器」這兩個字已經沒有什麼新鮮感了。
眼前這柄斧頭重新整理了他的認知。
那股氣息太古老了。古老到連天庭都沒有記錄。古老到彷佛在對著整個三界說:我比你們所有人存在的時間都長。
開天神斧。
盤古當年的遺物。
楊戩快步走下台階。
腳步從穩健變成了急切,到最後幾步幾乎是小跑著過來的。他停在楊天玄面前,目光從斧頭上移到外甥臉上,又從臉上移回斧頭。
手伸了出去。
指尖碰上了冰冷粗糙的斧面。
那種觸感讓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破壞法則的餘韻從斧面上傳來,跟他體內的大道法力產生了排斥。很輕微,但清晰。這東西天生排斥一切秩序和規則,跟楊戩身上那股「守護」的屬性正好相反。
可他不在乎。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抬起頭,看著楊天玄。
外甥的臉上寫著平靜。那種平靜底下藏著疲憊,藏著消耗後的虛弱。可眼神裡頭的光亮沒有半分消退。
「你拿到了。」
楊戩的聲音有些發緊。喉結滾動了一下。
楊天玄把斧頭從肩上卸下來,豎在身前,斧柄拄在地面上。
「拿到了。兩個大羅沒了,沉香廢了。佛門那邊,短時間內翻不出什麼浪。」
輕描淡寫的幾句話。
楊戩咽了口唾沫。
他本以為外甥這一趟能拖延佛門幾天就算不錯了。最好的結果也就是在冰窟外圍給那幫光頭添點堵,消耗一些他們的法力,為灌江口爭取布防的時間。
他做了最壞的打算。想過楊天玄可能受重傷,想過他可能被佛門抓住,甚至想過可能要親自提刀去極北把人搶回來。
他唯獨沒想過這種結果。
外甥把開天神斧扛回來了。
楊戩伸出手,拍在楊天玄肩上。
五指收緊,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那是一種要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實存在的、下意識的用力。
掌心下面是結實溫熱的肩膀。
是真的。
楊戩嘴角的弧度慢慢展開。
先是嘴角微彎,然後咧開,最後變成了一種毫不遮掩的、帶著幾分狂放的大笑。
笑聲在廣場上迴蕩。
一千二百名草頭神從地上爬起來,聽著二爺的笑聲,互相對視,一臉茫然。他們跟了二爺幾萬年,冷臉看慣了,前幾天那次大笑已經讓他們夠震撼了。
今天又來。
老六揉了揉耳朵,低聲跟身旁的老二嘀咕:「二爺最近笑得越來越多了。」
楊戩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抹了一把眼角,手指上什麼都沒有。
「有了這個東西。」
他摸著斧面,指腹在鏽跡上緩緩滑過。那種觸感粗糙冰冷,可他像是在摸一件稀世珍寶。
「那些腐朽的舊天條,終於能砸個稀巴爛了。」
他抬起頭看著楊天玄,三隻眼裡的光芒比任何時候都亮。
「真正的仗,今天才算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