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窟深處。
石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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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盤膝而坐。眉心那朵金色蓮花印記比幾日前更加妖異,花瓣扭曲變形,顏色從淡金變成了暗紅。遠遠看去,像是有人用燒紅的烙鐵在他額頭上燙了一個疤。
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亂,天仙境界的法力在經脈中四處亂竄。佛門舍利灌頂留下的後遺症開始顯現,經脈千瘡百孔,丹田被強行撐大了三倍,好幾條次要經脈直接崩斷之後再也沒能修復。
根基爛透了。
別說繼續突破,維持現狀不再惡化都需要不斷吞服靈丹妙藥來壓制。這具身體已經成了一台四處漏風的破風箱,全靠外力勉強撐著一口氣。
可沉香感覺不到。
他只覺得力量在增長,法力在奔騰,渾身上下充滿了從未有過的充實感。舍利殘留的佛門神念日夜侵蝕他的神魂,把一切痛苦的訊號扭曲成「蛻變「的幻覺。
石門外傳來腳步聲。
降龍羅漢推門而入。金色袈裟拖在地上,蓮花在腳下生滅。他手中拿著一個紫金色的葫蘆。
葫蘆表面流轉著七彩丹暈,封口龍珠完好無損。正是從兜率宮「順「回來的那個。羅漢臉上掛著慈悲的微笑,將葫蘆遞到沉香面前。
「孩子。這便是奪天地造化的太初金丹。太上老君親手煉製,尋常仙人求一顆都不可得。「
沉香猛地抬頭。
目光死死盯住那個葫蘆。貪婪和渴望在他血紅的眼珠里翻湧,讓那張原本清秀的面孔變得有些陌生。
「吃了這些。你就能擁有劈開華山的法力。你的母親在等你。「
最後這句話精準地命中了沉香的命門。
母親。
被壓在華山下的母親。
十五年沒見過的母親。
只有救出她,他才算有家。他做的一切才是對的。他在洛州城指著楊戩罵出的那些話才算數。他跟著佛門走的這條路才有意義。
沉香一把奪過葫蘆,拔開龍珠封口。
一股濃郁到讓人窒息的藥味從葫蘆口噴涌而出。那味道霸道蠻橫,帶著九轉金丹特有的七彩丹暈。聞上去就像是用一整座藥山濃縮而成的精華。
老君親手做的偽裝,連大羅金仙都能騙過。沉香這種眼力,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綻。
他仰起頭,將葫蘆里的東西往嘴裡倒。
十二顆「金丹「滾入喉中。
入口的瞬間,一股狂躁到極點的土腥味在口腔中炸開。那是礦粉夾雜著增香靈露的味道。老君的紫氣雖然偽裝了外表,改變不了泥丸的本質。
泥丸入腹。
轟!
體內殘留的佛門舍利真元在感知到「外物入侵「的瞬間自動啟用。兩股力量在丹田中發生了劇烈的正面碰撞。
狂躁的土氣與佛門真元互不相容,如同把一桶滾油潑進了烈火中。經脈中原本勉強維持的脆弱平衡被徹底打破。
沉香的身體猛地弓起。
腹部傳來一聲沉悶的爆響,像是一面大鼓在他肚子裡被擂了一錘。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連綿不斷的悶響從腹腔蔓延到胸腔。
臟腑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反覆揉捏。胃液混合著膽汁翻湧上來,嗓子眼裡全是酸苦的腥味。
金丹殘餘與舍利碎片在經脈中到處亂竄,每經過一處穴位就引爆一陣電擊般的劇痛。太乙、關元、氣海、膻中,全身上下幾十處大穴在同一時間發出痙攣。
沉香從石床上滾落,蜷縮在地面上。
額頭青筋暴起,面色從赤紅變成紫青。雙手死死捂著肚子,指甲嵌進皮肉,指縫間滲出血來。渾身上下被冷汗浸透,道袍貼在後背上,勾勒出脊椎骨的輪廓。
他滿地打滾,嘴裡發出的慘叫聲已經不是人聲了。
像困獸。像被扒了皮的家畜。像有什麼東西正從他體內往外鑽,要把他的血肉和骨頭全部撐裂。
「啊啊啊!「
悽厲的叫聲在佛窟中迴蕩。石壁上的梵文被聲波震得忽明忽暗。窟頂的長明燈火焰劇烈跳動了數下。
降龍羅漢站在一旁,面色不變。
他雙手合十,低沉的梵音從口中流出。那梵音化作實質性的金色波紋,一圈一圈蕩漾開來,將沉香整個人籠罩其中。
「這是洗髓的考驗。忍過去,便脫胎換骨。「
羅漢的聲音中注入了佛門蠱惑之力。
沉香聽到了。
他在地上抽搐著。嘴裡大口大口吐出酸水和血絲混合的液體。內臟中翻攪的劇痛讓他的意識不斷在昏厥和清醒之間切換。
可他真的信了。
信了這是洗髓。
信了這是一場考驗。
咬碎了牙關。硬是靠著多年來對母親的執念和對楊戩楊天玄的刻骨仇恨,生生扛過了這波反噬。
佛門舍利的殘餘藥力被重新啟用壓了上來。那些碎片化的佛門真元強行包裹住土氣,用蠻力把反噬壓了下去。代價是經脈又多崩斷了幾條,丹田又裂開了幾道細紋。
可沉香挺過來了。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顫抖,皮膚上滲出密密麻麻的血點,那是毛細血管在高壓下爆裂的結果。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
可嘴角在笑。
因為他感受到了力量。
被強行壓制的反噬在最深層醞釀著更大的風暴。舍利碎片、土氣殘渣、佛門真元,三股力量在丹田中擰成了一顆極不穩定的炸彈。
這顆炸彈隨時可能爆炸。可爆炸之前釋放出的能量,確實把法力推上了一個新的台階。
天仙。
真正的天仙境界。
虛浮到了極致的天仙,根基爛得像被白蟻蛀空的大梁。可在沉香看來,這種力量已經足夠了。他能感受到雙拳之間風雷作響,感受到法力在經脈中奔涌時的咆哮。
他覺得自己已經無敵了。
「我成了。我成了!「
沉香從地上爬起來。攥緊雙拳。骨節咔咔作響。面上浮現出一個猙獰扭曲的笑容。那雙血紅色的眼睛裡,殘留的理智已經被偏執和瘋狂徹底淹沒。
降龍羅漢在一旁點了點頭。
「拿上你的兵刃。去華山,劈開那座鎮壓你母親的山峰。讓滿天神佛都看看,什麼叫孝感動天。「
沉香伸手,一把抓住靠在石壁邊的重斧。
那柄斧子是佛門專門為他煉製的法器。通體暗金色,斧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梵文。品階不低,灌注了佛門真元之後,一斧劈下去能開山裂石。
斧柄入手冰涼,沉香卻覺得滾燙。
一股暴虐的殺意從胸腔中噴涌而出。
楊戩。楊天玄。
兩個名字在識海中反覆炸響。洛州城的下跪、那記抽碎臉骨的耳光、劈成碎片的劉氏宗祠、癱軟在地的劉彥昌。所有畫面交織在一起,化成了一股扭曲到極致的恨。
他仰天暴喝。
那聲暴喝撕裂了佛窟中的陰暗空氣,震得石壁上的梵文齊齊嗡鳴。金色佛光與猩紅色戾氣混合在一起,在他周身炸成一圈狂暴的氣浪。
「楊戩!楊天玄!拿命來!「
轟!
佛窟穹頂被他體內爆發的氣浪沖開一個大洞。碎石灰塵簌簌落下。降龍羅漢退後半步,金色袈裟上沾了些許灰塵,眉頭微皺。
沉香已然化作一團混濁的金光,從破開的窟頂直衝而出。拖著一條扭曲的尾跡,朝東方天際瘋狂掠去。
目標,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