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之中。
空氣黏稠得像凝固的琥珀。
楊天玄背對石台,腳步釘在原地。雙重隱匿還在運轉,遮天隱靈訣裹著至高秘術層層疊疊覆蓋周身。這種配置,大羅金仙正面撞上都未必能看穿。
背後那道目光穿透了一切。
不是看穿。
是根本不需要看。整座兜率宮、整片三十三重天、乃至這方天地,都在那位的感知中如同掌中觀紋。你藏不藏,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聖人。
三清之一。道祖座下第一人。太上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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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天玄腦中轉過無數念頭。系統倉庫里的東西不能暴露。九轉金丹大圓滿體驗卡不能隨便用。面對這種級別的存在,亮底牌和找死沒什麼兩樣。
他深吸一口氣。
轉過身來。
丹爐後方,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白髮白眉,面容清瘦。一襲灰布道袍洗得發白,臂彎搭著一柄舊拂塵。老道士就那麼隨意站在那裡,周身沒有光芒,沒有威壓,連一絲法力波動都感知不到。
看上去就是個凡間道觀里掃地的普通老道。
楊天玄的破妄神瞳在觸及對方的瞬間自行閉合。那雙眼睛承受不住直視聖人的反噬。
他沒有任何猶豫,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道門晚輩大禮。
姿態乾脆利落。
「晚輩楊天玄,見過老君。「
聲音平穩。心跳也穩了下來。既然被發現了,慌也沒用。不如直接面對。
老道士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雙眼睛渾濁昏黃,跟凡間七八十歲的老翁沒什麼兩樣。可楊天玄感覺得到,整座兜率宮、整片三十三重天,都在隨著那道目光的移動而微微震顫。
「小傢伙。「
老君開口了。嗓音蒼老平和,跟方才在腦海中響起的一模一樣。
「拿老道的金丹,留下一堆泥巴。膽子不小。「
楊天玄直起身。
「老君既已看見,晚輩不繞彎子。「
他指了指石台上那個被做了手腳的紫金紅葫蘆。
「這批仙丹本來的去處,老君心裡肯定清楚。沉香。我那個雙胞胎哥哥。佛門在他身上種了因果種子,又用舍利強行灌頂,把他催成了一顆棋子。「
「這葫蘆里的仙丹落進他嘴裡,修復的是佛門造出來的爛攤子,補的是西方教強推的偽天命。兜率宮的道家至寶,拿去給佛門當嫁衣。這筆帳,怎麼算都虧。「
老道士沒說話,拂塵輕輕晃了兩下。楊天玄繼續往下說。
「晚輩把仙丹拿走了,用泥巴頂替。佛門取走假貨,早晚餵給沉香吃。泥丸入腹,不僅補不了根基,還會跟舍利殘留互斥。輕則經脈反噬,重則當場走火入魔。「
「一來,道家至寶沒流到外人手裡。二來,佛門自己種下的苦果自己吞。三來,十二顆真丹留在我這兒,日後隨便哪一顆拿出來都能為天庭道家一脈培養一個高手。「
「一箭三雕。「
丹房中安靜了兩息。
老君撫了撫長須。那雙昏黃渾濁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閃了一下。萬古歲月沉澱下來的智慧與洞察,在這一刻全部聚焦在面前這個十五歲的白衣少年身上。
「你倒是算得明白。「
語氣里沒有責怪。甚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道門近年勢弱。佛門大興是定數,三清雖為聖人之尊,也受這天地棋局的約束。有些事,老道不便直接出手。「
拂塵輕輕一甩。
「你小子這番歪打正著,倒是幫老道解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楊天玄心頭微動。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已經很明白了。聖人默許了。他偷仙丹這件事,太上老君不僅不追究,甚至樂見其成。
老君抬起拂塵,朝石台方向輕輕一揮。一縷紫氣從拂塵尾梢飛出,無聲沒入那個被做過手腳的紫金紅葫蘆。
紫氣在葫蘆內部遊走了一圈。那些混合靈氣搓出來的泥丸被紫氣包裹,表面浮現出與真丹一般無二的七彩紋路。丹香也被徹底重新編織了一遍,聞上去跟剛出爐的九轉金丹分毫不差。
聖人親手做的偽裝。別說沉香那種半吊子天仙,就算降龍羅漢拿過來仔細鑑別,也絕對看不出任何破綻。
「既然要做戲,就做全套。「
老君收回拂塵。虛影開始變淡。從邊緣開始,灰布道袍、白髮白須、舊拂塵,一點點化作清光消散。
「小傢伙。「
聲音從正在消散的虛影中飄出來。
「這盤棋,好好下。「
最後幾個字落下的時候,虛影已經徹底消散。一縷清風憑空而生,裹住楊天玄的身體。空間法則在這一瞬間被某種至高無上的力量直接改寫。
視野中的兜率宮、八卦爐、石台、葫蘆,全部被拉長扭曲,化作流動的光線。三十三重天的雲海、天庭中樞的宮闕、南天門的金甲天兵,所有景象在眼前一閃而過。
下一瞬。
腳底一實。
灌江口的山風撲面而來,帶著天淵深處特有的凜冽氣息。腳邊傳來熟悉的嗚咽聲,哮天犬從打盹中驚醒,豎著耳朵湊過來蹭他的褲腿。肩膀上多了一團毛茸茸的重量,小大鵬從屋樑上飛下來,不滿地啄他的耳朵。
靜室。
他回到了自己的靜室。
楊天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後背的布料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方才在兜率宮裡硬撐著沒顯出來的冷汗,此刻全冒了出來。
面對一位聖人。面對面交談。還跟對方討價還價。這事說出去,全三界都找不出第二個人敢幹。
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老君的意思很明確。道門不插手,不阻攔,甚至在暗中給他打掩護。佛門大興是定數,聖人不能直接逆天而行。可他這把突然殺出來的「變數「,不在定數之內。他能做的事,遠比三清能做的事多得多。
「連聖人都在默許。「
楊天玄握緊拳頭,望向南天門的方向。
「這盤棋,徹底掀在檯面上了。「
同一時刻。
距灌江口億萬里之遙。西方靈山深處,一座不見天日的佛窟之中。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梵文忽明忽暗,窟頂的長明燈火焰劇烈跳動了數下。
一聲悽厲到極致的慘叫從佛窟深處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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