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
青丘站在長案後面，手裡握著一卷，剛從木箱裡取出的帛書，正在翻看。
她聽見腳步聲，目光落在門口那個揹著木箱的年輕身影上，停了一瞬。
那年輕弟子點了點頭，將背上的木箱解下來，放在腳邊，然後拱手下拜。
「凌霜，奉師尊之命，前來投奔聖境。今後但有驅遣，萬死不辭。」
他說完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輪廓分明的臉，眉毛偏濃，眼窩微深，瞳仁是一種極淺的灰褐色，像兩顆被溪水沖刷了很久的鵝卵石。
他的神情很平靜，沒有剛到一個陌生地方時，常見的那種拘謹或不安。
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等待著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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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放下那捲帛書，繞過桌案，走到他面前站定：「你師父的身體……怎麼樣了？」
凌霜沉默了一瞬：「我離開落星峰的那天夜裡，他已經昏睡了近一天。」
「他把金鑰交給我之後，就再沒有開口說過話。」
「我走的時候他還沒醒，但呼吸還在。」
青丘沉默了片刻，「包袱給我吧，我讓人帶你去住處。」
「你先住下來，把帶來的東西收拾好，明天我再讓人領你熟悉聖境的各處。」
「不用明天。」
凌霜說，「現在就可以。我在路上的時候，已經把星神宮的布防圖推演過五遍了，聖境的格局大體上應該差不太多。只要看一遍實際地脈走向，就能把推演結果校準到九成以上。」
青丘看了他一眼。
這話從一個剛到聖境，還不到一炷香時間的年輕弟子口中，說出來，本應顯得有些狂妄。
但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太平靜了。
不像是在炫耀，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習慣了的、理所當然的事實。
她沒接這個話茬：「住處先安置，其他的明天再說。你一路奔波，今晚好好休息。」
凌霜沒有再堅持：「好。」
他彎腰拎起那隻舊木箱，跟著一名妖兵走出了偏殿。
青丘站在窗邊，看著凌霜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處，才收回目光，落在那隻舊木箱剛剛放置的地面上。
她走回長案邊，重新拿起那捲帛書。
帛書上記錄的是星神宮歷次星象觀測的節點座標，墨跡參差不齊，有的地方寫得很滿，有的地方留了大片空白，像是記錄者在某些年份寫得格外詳盡，而另一些年份則寫得相對潦草一些。
她看完最後一頁，將帛書卷好，放回木箱中，然後把箱蓋合上。
三天後，混沌殿主殿召開了一次逆神同盟的全體會議。
說是全體，其實能坐到主殿裡來的，也就不到二十個人。
但在長生界，這不到二十個人，已經代表了將近一半的頂尖勢力。
姜嘯坐在主位，他的左臂還纏著繃帶，但那層繃帶已經從厚厚的一圈換成了薄薄的一層。
偶爾能透過布料的紋理，看見底下正在癒合的皮膚。
青玲瓏坐在他左手邊。
青丘坐在她旁邊，銀槍靠在肩頭，老神在在。
陽神一號坐在長案左側，今天的他穿了一身乾淨的月白長袍，襯得他那張越發清俊的面孔多了幾分書卷氣。
他手裡握著一枚玉簡，正在用指腹沿著玉簡邊緣的刻痕輕輕摩挲。
像在讀一份已經讀過很多遍，但每一遍都能讀出新的細節的文獻。
大老黑沒坐椅子。
他蹲在主殿靠牆的柱子邊，黑陶酒葫蘆擱在腳邊。
雙手抱在胸前，一雙銅鈴大眼半睜半閉，像一頭在假寐的猛虎。
他旁邊坐著小黑——敖玄。
他是昨晚從龍淵趕到的，身上還帶著長途跋涉後的風塵氣。
龍族特有的暗金色瞳孔，在殿內夜光石的照耀下微微收縮，像兩顆被磨亮的寶石。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在座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姜嘯身上。
「老男人，你這條胳膊還沒好利索？」
「快了。」姜嘯說，「再換幾天藥就行。」
小黑沒再追問，身子往後一靠，龍尾在身後輕輕擺動了一下。
炎辰坐在長案末席，只占了一個蒲團的邊。
大半身體懸在蒲團外面，像一個隨時準備站起來的人。
木心坐在他斜對面。
他今天沒有穿那件葉袍，換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道袍。
但即便換了衣服，他坐在那裡也像一棵樹——安靜，沉穩，不引人注目。
但一旦注意到了，就很難忽略他的存在。
狐族的青冥長老沒有到場，來的是他的一位心腹長老，姓胡名伯，老成持重。
大殿中央的長案上，攤著一張丈許見方的獸皮地圖。
那是陽神一號，花了三天時間重新繪製的地圖。
標註了長生界各大勢力目前的控制區域,已知的神盟據點位置、以及炎神族和玄木宗提供的幾處座標路徑。
姜嘯沒有長篇大論的講演。
他等所有人都坐定了，右手攤開一隻銀色的金屬圓盒顯現，放在地圖邊緣。
「這是星衍老人在他臨終前託付給同盟的。」
「盒子裡裝著星神宮觀星塔的控制金鑰，星辰本源的部分操控權，以及上古星象秘錄的完整拓本。」
殿內安靜了片刻。
各人的表情各有不同，但都在消化這句話承載的分量。
星神宮立宮數萬年的核心積累，如今放在了他們的桌上。
「星衍老人已經於三日前坐化。」
姜嘯說完停頓了一下，「在他走之前，他把能交出來的東西，全都交出來了。」
「從今天起，星神宮不再是同盟的旁觀者，也不再是中立者。」
大老黑蹲在柱子邊，哼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殿內人人都聽見了。
「那老東西，臨走還給咱們留了這麼大一份禮。」
「星衍老人把這把鑰匙，和這份秘錄託付給我們，不是讓我們把它們鎖在箱子裡供著的。」姜嘯的手指落在地圖上的某一枚紅色標註點，「是為了讓我們用它們，開啟下一道門。」
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某一條虛線，緩緩划過：「炎神族提供的傳送陣盤座標路徑，玄木宗提供的永凍冰川座標，星神宮提供的星象秘錄，這三條線索，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抬起頭：「混沌鐘的殘片，確實存在於長生界的某處。」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殿內安靜了很長時間。
大老黑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伸手抓起腳邊的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
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老男人，你就直接說吧，下一步怎麼走。」
「分兩條線。」
姜嘯說，「第一條線：炎神族那座通往混沌胎膜的傳送陣盤，由陽神一號和炎辰牽頭修復。陽神已經將修複方案定下來了，材料由聖境庫房支取，工期預估半個月。」
「一旦陣盤修復完成，我們就能獲得一條，直接通往混沌鍾殘片所在地的空間通道。」
陽神一號點了點頭。
「材料已經清點過了，大部分都有，缺幾樣零星的我畫了單子讓人去採辦，半個月穩的。」
「第二條線：極北冰原的永凍冰川，需要再探一次。」
姜嘯的聲音沒有提高，「神盟的先遣隊，已經在那片區域活動了，我們上次去的時候，他們的營火還有餘溫。下一次再去，就不是摸底，是搶時間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等我的傷好利索了，就走第二趟。」
「你一個人去？」小黑問。
「不。」姜嘯說，「老黑跟我去，人少，目標小，速度快。如果神盟的主力還沒有抵達冰川核心區域，我們還有機會趕在他們前面把線索撈出來。」
大老黑把酒葫蘆往腰間一掛，站起身來。
「那鬼地方的冷老子領教過了，下次去，多備幾罐藥膏就行了。」
陽神一號看了他一眼：「你那腿上的凍傷，還沒完全消腫吧？」
「消腫了。」大老黑抬了抬小腿，「還剩一點硬塊，不礙事，走慢點就是了。」
陽神一號沒有再勸。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銀灰色的圓盤，拋給大老黑：「這是我改進過的調頻法器，載入了混沌母光的模擬訊號。在冰川那種極端環境下，能穩定執行大概四天，省著點用。」
大老黑接過那枚圓盤，在手裡掂了掂：「夠意思。」
姜嘯把話題拉回正軌：「同盟目前的力量分布，我梳理了一下，大家看看有沒有遺漏。」
他從案上拿起一卷寫滿字的帛書，展開來，念了一遍：
「萬靈聖境——本營，負責整體統籌和後勤。」
「龍族正面主戰，小黑，龍族的戰兵，現在有多少能調動的？」
小黑伸出三根手指：「三萬龍騎，隨時可以投入正面戰場。如果算上各支脈的預備役，能湊到五萬。但龍淵那邊的防務不能真空，只能調動六成。」
「夠了。」
姜嘯繼續念：「星神宮星象推演和星辰之力支援，目前由凌霜負責對接。」
「凌霜，星神宮現在還有多少願意跟著你走的？」
凌霜坐在末席，聞言微微抬起頭。
「願意明確表態追隨師尊遺志的，大約有三成人手，核心成員四十七人。」
「足夠了。」姜嘯說，「星象推演不靠人多，靠准。」
他繼續念：「炎神族，先鋒戰族，炎辰，你的人什麼時候能完成整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