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上的銀色光霧，在夜風中緩慢消散。
青丘坐在核心凹槽旁邊，背靠著石台，閉著眼，呼吸已經平穩下來。
那粒靈丹在她體內化開，溫熱的藥力沿著經脈緩緩流淌，修復著那些細微的撕裂感。
她沒有真正放鬆。
混沌母光的感知，依然維持著低功率運轉。
像一張收攏了大半的網，依然籠罩著平台周圍數十丈的範圍。
她能感覺到平台邊緣，那堆碎裂的岩石旁，那名無杖者正在被兩名妖兵，用繩索束縛住手腳，繩索上附著了封印靈力的符文。
他沒有掙扎，任由妖兵們擺弄，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連尾巴都懶得甩動一下。
她能感覺到龍嵬，正在平台下方的山谷中，重新調整箭陣的布防位置，把剛才被衝擊波震歪的幾處箭塔扶正，重新固定箭矢。
她能感覺到青玲瓏正蹲在平台另一側，用一塊濕布擦拭短刀刀刃上沾到的銀白色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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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觸到濕布時發出一陣輕微的嗤嗤聲，像水滴落在燒熱的鐵板上，迅速揮發殆盡。
她還能感覺到那道地脈裂縫，正在緩慢地合攏。
持杖者逃脫時鑽入的那道裂縫，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
邊緣那些銀白色的液態光芒已經基本消散，露出了底下灰黑色的岩層。
裂縫從大約一丈寬縮小到不足三尺，而且還在繼續收縮，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
但青丘知道，那只是表象。
她在那道裂縫底部布設的反制力量，此刻正安靜地蟄伏在岩層深處。
她沒有啟用它們，因為她不需要用它們來追殺持杖者。
那枚子標記已經附著在他身上了。
像一粒被風吹進衣領的草籽，微小到不會被察覺，但它確實在那裡。
她隨時可以找到他。
但此刻，她更關心的不是那個逃走的持杖者，而是那面被她用舊布蓋住的噬星羅盤。
她睜開眼。
夜空中那道銀藍色的裂縫還在脈動，但脈動的節奏已經明顯放緩了。
裂縫邊緣剝落的星屑，也比之前少了很多。
像一條流量減少的河流，正在逐步乾涸。
混沌母光的衝擊不僅在平台上留下了痕跡，也讓裂縫深處那條定位通道的穩定性，受到了影響，獵星組的降臨通道已經被切斷了。
平台上方殘餘的銀白色光霧，終於徹底散盡了。
那層灰色的混沌迷蹤大陣，光暈重新占據了主導地位。
雖然比星隕之日開始之前薄了不少，但依然穩穩地覆蓋在平台上方。
像一層被風吹薄了但尚未破裂的舊布，邊緣有少許磨損和裂口，但依然在服役。
青丘站起身。
她沒有走向那面被舊布蓋住的噬星羅盤，而是先走到平台邊緣，伸手觸碰了一下地面上殘留的一小片銀白色印記。
那是第二名無杖者被姜嘯擊傷後留下的血跡。
在岩石表面已經凝固成一層極薄的銀白色薄膜，像一層被剝落的金屬箔片。
她用指尖輕輕颳了一下那層薄膜。
薄膜很脆，一碰就碎裂了，化作細碎的銀白色粉末，在夜風中迅速消散。
她收回手，這才走到那面被舊布蓋住的噬星羅盤旁邊，彎腰掀開了舊布。
銀色的圓盤，在星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中央那枚深藍色的寶石，已經不再發光。
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一枚被摔碎後又拼合在一起的玻璃珠。
圓盤邊緣那些符文也停止了流動。
像一條條乾涸的河床，只剩下乾裂的紋路還留在金屬表面。
但青丘注意到，有一枚符文，位於圓盤邊緣靠內側的位置，依然保持著極其微弱的螢光。
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那枚符文的位置，正好對應著圓盤內部能量迴圈系統的核心匯聚點。
如果整個羅盤是一具停止跳動的心臟，那枚符文就是心臟停止跳動前，最後一次收縮時留下的最後一縷電訊號。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懸停在那枚仍在發光的符文上方停住。
她沒有立刻觸碰它。
混沌母光從她指尖湧出，像一根極細極軟的絲線。
先是繞著那枚符文外圍，盤旋了一整圈，確認其周圍沒有任何隱蔽的防禦性或自毀性機關，然後才緩慢地向下延伸，輕輕觸碰在那枚符文表面。
觸碰的瞬間，青丘的眉頭動了一下。
她感覺到了一個極其隱蔽的訊號發射埠。
隱藏在符文下方那層金屬覆蓋體的內部，體積小巧，封存嚴密。
它沒有因為整個羅盤的能量系統，癱瘓而停止工作。
顯然是由一套完全獨立於主系統的微型能量迴圈，有一套不受整體影響的專用能源。
那個埠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頻率，向外傳送訊號。
訊號極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她將混沌母光，精確地觸控到那枚符文的核心位置，幾乎不可能被任何常規手段探測到。
訊號的編碼方式，也與銀棒和軟紙上的紋路體系一致。
是神盟內部使用的那套簡潔高效的通訊協議。
它在向外界傳送一個訊號。
不是求救訊號，不是撤離訊號，是確認訊號。
確認目標位置已經鎖定，確認獵星組已經到達預定地點，確認行動計劃進入下一階段。
青丘收回手指。
她沒有破壞那個訊號埠。
一旦她破壞了它，神盟那邊就會立刻察覺到獵星組的異常狀態，可能會提前採取應對措施。她需要那個埠繼續傳送訊號，讓神盟那邊以為獵星組還在按計劃行動，以為一切正常。
但她也需要那個埠傳送的，是她想要的內容，而不是獵星組的真實狀態。
她蹲在羅盤旁邊，閉眼思考了片刻。
然後伸出手，將一縷經過特殊調製的混沌母光滲入那枚符文下方的訊號埠中。
她做的不是干擾，也不是遮蔽，而是覆蓋，用她自己的能量訊號，覆蓋掉羅盤原有的訊號內容，讓埠繼續傳送訊號，但訊號的內容，已經變成了她想要對方接收到的資訊。
覆蓋完成之後，那枚符文最後閃動了一下，然後熄滅了。
像一盞燈在被人換掉了燈油後，重新點燃時那一瞬間的跳躍。
青丘站起身，將那面羅盤重新用舊布蓋好，然後轉向平台入口的方向。
入口處，青玲瓏正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
她看見青丘站起身，沒有多問什麼，只是端著碗走進平台，走到青丘面前，把碗遞給她。
「把這個喝了，比靈丹溫和，適合打完架之後喝。」
青丘接過碗。
碗是粗陶的，碗壁很厚，捧在手心裡能感覺到那股透過陶壁傳來的溫熱。
她低頭看了一眼碗裡棕褐色的藥湯，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混著一點紅棗和生薑的甜辣氣息。
她端起碗，吹了吹熱氣，慢慢地喝著。
藥湯入口微苦，但咽下去之後會有一股回甘，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她喝完之後，把空碗遞還給青玲瓏。
「娘，陣法那邊，你幫我盯著點，我需要一點時間來處理那面羅盤。」
「你去吧。」青玲瓏接過空碗，「平台這邊我看著，如果有異常，我會發訊號給你。」
青丘點了點頭，轉身走到平台角落一處相對僻靜的位置。
從腰間解下那捲銀色軟紙，在膝蓋上攤開。
軟紙上的紋路，在星光下泛著暗淡的銀色光澤。
她用手指沿著那些紋路的方向緩慢划過，一邊劃一邊在腦中構建對應的能量流動模型。
那些紋路的排列方式與她之前推測的一致。
是一種高度理性的符文體系，邏輯清晰，層級分明，沒有冗餘，沒有裝飾。
她花了很長的時間來閱讀那捲軟紙。
軟紙記錄的內容，比她預想的要多。
最前面是獵星組的行動任務，中間是噬星羅盤的操作指南，而軟紙的末尾幾行，記錄了一段她完全意想不到的資訊，一段座標資料。
座標的格式，不是長生界通用的地脈座標體系，而是神盟基於星辰相對位置的三維空間座標。但那串座標的參考點，選取的基準點位置，她越看越眼熟。
那串座標的終點指向的位置，她曾經去過。
她去過兩次，一次是在九幽裂縫深處，一次是在枉死城地下的那座祭壇中。
混沌神宵殿。
那串座標指向的，是混沌神宵殿在長生界，那個隱藏據點的精確空間錨點位置。
青丘捏著軟紙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她將軟紙捲起來，收入懷中，站起身，走到那面被舊布蓋住的噬星羅盤旁邊。
彎腰撿起羅盤，端著它走向核心凹槽。
她將那面羅盤放在核心凹槽旁邊的地面上，然後從懷中摸出那根銀棒和那捲軟紙，並排放在羅盤旁邊。
三件物品並排躺在地面上，在星光下泛著相似的銀色光澤。
像同一套精密工具的散落部件，終於被重新擺在了同一張工作檯上。
她蹲下身，目光在三件物品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
然後伸出手，將那根銀棒和那捲軟紙疊放在羅盤表面，用舊布重新將它們全部蓋住。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夜空中那道銀藍色的裂縫，脈動的間隔已經比之前更加明顯。
此刻它像一隻即將合攏的眼瞼，邊緣的光芒正在一層層地暗淡下去。
按照這個速度，天亮之前，那道裂縫就會完全閉合，星隕之日即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