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風嶺返回聖境的路程，走了整整兩天。
第一天傍晚，三人在途中一座廢棄的驛站里歇腳。
驛站已經垮了大半，只剩一間還算完整的偏房，屋頂的瓦片缺了不少，但好歹能擋風。
小黑在屋子中央生了堆火，火光照亮了牆上斑駁的泥皮和地面上厚厚的一層灰。
青丘坐在火堆旁，把銀槍拆開，用一塊舊布蘸著水，仔細擦拭槍桿內部那些細小的符文紋路。
她的動作很專注，指腹順著紋路的方向一遍一遍地滑動。
直到那些原本被灰塵和血跡覆蓋的紋路重新顯現出清晰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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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嘯坐在門口，背靠著門框，「回到聖境之後，有一件事要辦。」
青丘擦槍的動作沒有停，「什麼事？」
「正式盟約。」
姜嘯說，「龍族，星神宮，聖境，三家已經達成了合作意向，但一直沒有正式簽訂過盟約文書。之前是形勢太緊，顧不上這些形式上的東西。現在冥府已經倒了，東部區域的局勢暫時穩住了，趁這個視窗期，把盟約正式簽下來。」
青丘擦槍的動作停了一下，「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夜長夢多。」
姜嘯說，「神盟那邊的動作，不會因為冥府覆滅就停下來，只會調整策略。在那之前，我們需要讓三家聯盟的關係無可動搖，讓所有有意插手這片區域的外部力量，都清楚地知道這三家是綁在一起的。」
「而且這次盟約，你也要以聖境代表的身份參與簽署。」
青丘抬起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已經是混沌妖皇了。」
姜嘯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以前你在盟約中的角色是我女兒，是聖境的妖皇。但從今往後，你代表的是萬靈妖族，你可以和任何人平起平坐。」
青丘握著手裡的槍桿，看著槍桿上那些剛剛被擦亮的符文紋路，在火光中泛著溫潤的光。
她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好。」
小黑把一根枯枝丟進火堆里，火星子濺出來，在空中閃了一下就熄滅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了笑：「那到時候簽盟約，我得坐哪？龍皇的位置可不能比你們兩個低。」
姜嘯看了他一眼：「你坐中間，萬一一言不合打起來，你好擋刀。」
小黑愣了一下，然後笑罵了一句，把另一根枯枝砸向姜嘯。
姜嘯偏了一下頭，枯枝擦著他的耳側飛過，落在地上，彈了兩下停住了。
青丘沒有參與他們的打鬧，但她握著銀槍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回到聖境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從東邊的山脊線翻過來，把整片聖境照得明亮而溫暖。
村舍的屋頂上飄著幾縷炊煙，在蔚藍的天空中緩緩升騰，最後融入那片乾淨的光線中。
青玲瓏站在聖境入口處等著他們。
她看見三人從山路拐角處出現時，沒有迎上去，就站在原地。
目光從姜嘯身上移到青丘身上，又從青丘身上移回姜嘯身上。
她看到青丘嘴角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時，眉頭擰了一下，但沒有當場發作。
她只是等三人走到面前時，伸手輕輕捏了一下青丘的下巴。
把她的臉側過來，看了看那道傷口的深度和癒合情況，然後鬆開手，「進去再說。」
那天下午，青玲瓏燒了一大鍋熱水，讓青丘徹底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
晚飯也很豐盛。青玲瓏殺了一隻靈禽，燉了一鍋湯，又在湯里放了些山靈菇和黑干筍，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她還蒸了一鍋靈米飯，炒了兩碟青菜，一碟臘肉炒蒜苗。
姜嘯坐在桌前，端起飯碗，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然後又夾了一塊。
他沒有說好吃之類的話，但他添了兩次飯。
青玲瓏坐在對面，看著他把碗底最後一粒靈米扒進嘴裡，什麼也沒說。
青丘也吃了不少，喝了兩碗湯，臉色比剛回來時好了一些。
飯後青丘沒有立刻去休息。
她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
銀槍橫放在膝蓋上，閉著眼，感受著晚風穿過枝葉的觸感。
青玲瓏收拾完走出來，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她沒有說話，就那麼坐著，偶爾抬頭看看夜空中的星星。
過了好一會兒，青玲瓏開口：「你爹跟我說了盟約的事。」
青丘睜開眼，轉頭看向她。
「他說的沒錯。」
青玲瓏的聲音很輕，「你已經是妖皇了，該你坐的位置，不能推給別人。」
「娘，你當年第一次以青丘公主的身份站在眾人面前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青玲瓏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很樸實的話：「手心全是汗，但不能讓人看出來。」
青丘聽完，嘴角動了一下，「我知道了。」
盟約的日期，就定在了七天之後。
地點選在聖境中央的議事廳，那是一座用青石砌成的兩層建築，原本是聖境妖族議事的地方，面積不算大，但勝在莊重肅穆。
青玲瓏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妖兵，花了兩天時間把議事廳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又搬走了那些堆積的雜物，擦乾淨了桌椅和牆壁上的灰塵。
姜嘯親自去了幾座重要的盟約城池發出邀請。
他先去了一趟星神宮，和星衍老人當面敲定了盟約的條款細則。
兩人關在觀星塔頂層的房間裡，從午後談到了深夜，把十幾條約定反覆推敲修改，直到雙方都覺得沒有漏洞可鑽為止。
然後他又去了一趟龍淵，和小黑在龍皇殿裡喝了半夜的酒。
把那幾份已經擬好的條款，給小黑的幕僚過目檢查，確認龍族那邊也接受所有的條款。
第三天，姜嘯回了一趟聖境，派人往荒古玄木宗送了一封信。信里沒有寫太多客套話，只說了兩件事：一是盟約的具體日期和地點，二是木長青若願意，可以以見證人的身份出席。
第四天早上，木長青的回信就到了。
信上只有四個字：「準時到場。」
七天的時間，過得比預想的要快。
約定簽訂盟約文書的那一天，天還沒有完全亮透，聖境入口處就迎來了第一批客人。
來的是星衍老人和他的隨行隊伍。
星衍老人換了一身乾淨的星紋長袍，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
雖然沒有戴任何繁複的冠冕頭飾，但整個人看上去，比平時在觀星塔上，那種不修邊幅的樣子精神了許多。
他身後只帶了兩個隨從，一個是凌霜，還有一個是星神宮負責契約文書的執事。
姜嘯在聖境入口處迎了他。
星衍老人進門之後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客套話，而是一句簡短的感嘆。
「你這地方，比我上次來的時候乾淨了不少。」
姜嘯沒有說話，側身引他入內。
緊接著到達的是龍族的隊伍。
小黑穿著一身暗金色的龍鱗甲，腰間掛著龍骨戰刀，身後跟著那十二名龍族親衛，個個甲冑鮮亮，步履整齊。
他大步走進聖境入口時，像一陣裹著鐵鏽味的風。
在他身後，龍嵬帶著兩名龍族契約執事，捧著盟約的副本和一些贈禮，跟在隊伍後面。
最後一個到達的是木長青。
他沒有帶隨從，一個人走來的。
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褐，肩上揹著一隻竹簍，看著就像個路過的採藥老頭。
但他走進聖境入口時，姜嘯親自在門口等了他一會兒。
兩人對視一眼，互相拱了拱手，沒有多說一句話，一前一後進了議事廳。
議事廳內，長桌已經擦得乾乾淨淨，桌面上鋪著一塊新的深藍色絨布。
桌子的正中央擺著四盞青銅燈台，燈芯已經點燃。
火焰在無風的室內穩穩地燃燒，將整張桌面照得亮堂堂的。
燈台旁邊放著四份盟契約文書，用上好的皮紙寫成，字跡工整，捲成捲軸，用紅絲帶系著。每一份文書的封口處都預留了蓋印的位置，旁邊放著一方新刻的盟約契印章。
姜嘯坐在長桌的主位左側。
青玲瓏坐在他旁邊，換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頭髮用一根玉簪挽起。
她坐在那裡的姿態端正而自然，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青丘坐在青玲瓏的對面。
她也換了一身新衣，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腰間系著一條暗灰色的絲絛，沒有多餘的裝飾。
銀槍沒有帶進議事廳，靠在門外走廊的牆邊。
她空手坐在桌前，姿態放鬆但不鬆散，目光平視前方，像一株在晨風中安靜生長的樹木。
長桌的主位空著。
不是沒有人坐，是故意空著的。
這個位置不屬於任何一方，它是一張見證之席。待到盟約簽訂時，由木長青以荒古玄木宗行走的身份，坐在那個位置上，以中立方的立場，見證整場盟約的簽訂。
星衍老人坐在長桌右側第一位。
在他身後，凌霜和那位文書執事分立在牆邊，一人捧著一卷備用的契約文書，一人手裡端著筆墨。
小黑坐在長桌右側第二位。
他的龍骨戰刀橫放在膝蓋上，但他姿態放鬆，背靠著椅背，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