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磨得很利,刀刃貼著果皮滑過,削下來的皮又薄又均勻,連成一條不斷的長帶,垂在晨光中微微顫動,泛著濕潤的光澤。
她削得很專心。
刀鋒每一次貼著果肉滑過,都能聽到極細微的沙沙聲。
她削完一隻,遞給坐在旁邊的父親,然後開始削第二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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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嘯接過蘋果,沒有立刻吃,拿在手裡轉了轉,看了一會兒那圈完整的果皮。
「削得不錯。」
她削完第二隻,咬了一口蘋果。
脆生生的,汁水在口腔里迸開,帶著一股清甜微酸的味道,在舌根處慢慢化開。
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後開口,聲音很平靜。
「爹,如果下一次它們來的人更多,我們還能擋住嗎?」
姜嘯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你覺得呢?」
青丘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如果把混沌迷蹤大陣的能量輸出再提高三成,模擬出的星辰本源波動會更逼真,可以吸引更多的追蹤者。但陣眼裡的那顆珠子,消耗速度也會加快。以它現在的能量儲備,全功率運轉的話,可能撐不了七天。」
「那就縮短周期,不用等它們來,主動放訊號。」
青丘啃著蘋果的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父親那句話里的分量。
然後她把蘋果核扔進旁邊的草叢裡,「需要重新調整陣法的引數,換一種能量輸出模式來偽裝誘餌訊號,這樣調完珠子大概還能撐五天。」
「五天夠了。」
青丘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她站起身,朝地下三層的入口走去。
走了兩步,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爹,你那句夠嗆是騙我的吧。」
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姜嘯沒有回答,他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嚼。
青丘沒等他回答,邁步走進了走廊的陰影中。
腳步聲沿著階梯向下,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地下三層的鐵門之後。
姜嘯坐在門檻上,把最後一口蘋果啃完,把果核放在旁邊的石墩上。
晨風吹過他手中的蘋果核,帶走了殘留的果香。
他轉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片幽暗的入口,然後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裡的金色紋路已經褪盡了,但他依然能感覺到那種力量在體內深處緩緩涌動,像一條深埋地下的暗河,水勢極大流速極緩,暫時不會噴涌而出,也永遠不會幹涸枯竭。
他握緊拳頭,又鬆開。
然後他站起身,走進廚房。
鍋里的水還溫著。
他舀了一瓢倒進盆里,洗了把臉。
水有些涼,潑在臉上,順著下頜滴落,在灶台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混沌的思緒清晰了一些。
他抬起頭,從掛在牆上的舊手巾上扯下一條,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水珠。
他靠著灶台站了一會兒,目光穿過廚房那扇小窗,望向外面的廣場。陽光已經鋪滿了半個廣場,夜裡那些戰鬥留下的焦黑痕跡和碎裂的石板,在日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把手巾掛回原處,推開廚房門,也朝著地下三層走去。
階梯很暗,越往下走,一直走到了那扇鐵門前。
他伸手敲了兩下門。
鐵門內側傳來拉動門閂的聲音,咔噠一聲,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青丘站在門後,手裡提著一盞新點燃的油燈,燈光將她的臉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暗淡。
「蘋果吃完了?」
「吃完了。」
青丘點了點頭,讓開門口讓他進去。
鐵門在他身後合攏。門閂落下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了幾聲,消失在那些灰色光芒的低沉嗡鳴中。
青丘走到陣圖中央,在珠子旁邊蹲下。
她沒有伸手去碰那顆珠子,只是靠近它,低頭看著它表面流轉的光澤。
珠子的光澤比布陣那天略略暗淡了一些,像是原本充盈的能量被抽走了一小部分。
內部那些細密的紋路依然清晰,在灰色光芒的映照下緩慢流轉,像一顆正在呼吸的心臟。
「它的能量消耗速度,比預想的要快。」
「昨天晚上那一戰,我雖然沒有直接動用珠子裡面的能量來驅動領域,但領域和陣法之間存在著共振關係。領域展開的時候,陣法的運轉負荷也跟著加大了。」
「還有救嗎?」
「有。」
青丘抬起頭,「只要不出現第二次大幅度超負荷運轉,撐過五天不成問題。」
她站起身,「而且我剛才想到了一個問題,昨晚那四個追蹤者,它們的能量特徵雖然統一,但它們的移動路徑有一個明顯的傾向性,它們是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到達的。」
「不是先後到達,而是完全同時,這說明它們在發動之前,經過了極其精確的協同計算。」
「這說明什麼?」
「說明神盟在長生界的布局,比我們想像的要深。」
「它們不是臨時調動人手來探測,而是早就在星神宮周圍的各個方向布置好了節點。一旦觸發某個條件,所有節點就會同時啟用,在預定的時間,預定的地點,同時發動攻擊。」
「這意味著,就算我們這次擊退了它們,下一次它們再來,調動的力量只會更難以應對。」
姜嘯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她站在那裡,光線從下往上照著她,將她臉上的疲憊和那雙眼裡的決然都照得格外清晰。
「那就在它們下一次調動更多力量之前,先拆掉它們的節點。」
青丘目光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
像火星濺入乾草堆:「你有辦法追蹤到它們節點的位置?」
「沒有。」
姜嘯如實回答,「但你剛才說,你的混沌母光在接觸那四個追蹤者的能量迴路時,順藤摸瓜摸到了它們的出發位置。如果你再接觸一次,誤差可以縮小到方圓十里以內,能不能利用這次接觸到的軌跡,反向繪製出一幅能量節點的分布圖?」
青丘沒有立刻回答,站在那片逐漸暗淡的灰色光芒中,安靜想了一小會兒。
「可以,但需要一顆新的珠子作為座標錨點,來鎖定節點的精確位置,我不可能親身去跑那四個節點的位置,只能用混沌母光遠端投射座標錨點,然後在陣法內部生成分布圖。」
她抬眼看著他:「但製造座標錨點需要混沌母光的精粹凝聚體,直接從我的本源里抽取。一次抽取四枚,我的恢復期至少要延長七天。」
「延長七天,和你可能面臨的危險相比,這筆帳還划得來。」
他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頭頂:「珠子你負責做,節點位置你負責鎖定,其他的事交給我。」
青丘垂下目光,看向陣圖中央那顆微微發光的珠子,「三天之內,我給你四枚座標錨點。」
那天晚上,姜嘯沒有回房間睡。
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在觀星塔前方的廣場邊緣,背靠著一棵老槐樹。
九幽劍橫放在膝上,他靠著椅背,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綴滿星辰的夜空。
夜風穿過枝葉,帶著草木和露水的味道。
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夜鳥的啼鳴。
聲音短促而清脆,在空曠的山谷中迴蕩幾次後消散在夜色中。
他閉上眼,但沒有睡著。
他在想一些事情,都是一些模模糊糊的碎片。
被混沌迷蹤大陣困住的黑影,穿破土層時的破片聲;青丘嘴角那絲隨意擦去的血跡;掌心那道已經消退的金色紋路……
這些畫面交替出現,重疊,分離,像一條流速很快卻沒有明確流向的河。
他睜開眼,目光投向觀星塔的方向。
那扇鐵門還關著,裡面透出來的微光從門縫中滲出來,在地面上鋪開一道極細的亮線。
姜嘯重新閉上眼。
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聽著那陣風,聽著遠處若有若無的蟲鳴,聽著自己的呼吸,慢慢地。
所有的念頭都被風吹散了,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感。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包裹著他,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他沒有抗拒那種疲憊,任由它將自己淹沒。
這一夜,難得無事。
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翻過東邊的山脊,照在觀星塔的塔頂時,青丘從地下三層走了出來。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瞼下帶著明顯的青色,但步伐很穩。
她手裡握著四枚新凝聚的座標錨點,每一枚都是拇指大小,顏色比之前那顆珠子要淺一些,內外通透,泛著一層淡銀色的光澤,在晨光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不像珠子,倒像四枚凝結的露珠,被某種力量凝固在了即將滴落的瞬間。
她走到老槐樹下,把那四枚錨點攤在掌心裡,遞到父親面前。
「座標錨點做完了,隨時可以開始定位。」
姜嘯睜開眼,坐直了身體,低頭看著她掌心的那四枚銀色露珠。
停了片刻,然後伸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其中一枚入手冰涼,像握著一粒凝固的晨露。
「好,那就開始吧。」
他站起身,把九幽劍掛在腰間。
目光越過女兒的肩頭,望向遠處那片在晨光中逐漸清晰的群山。山間的霧氣正在散去,露出那些層層疊疊的山脊輪廓,像一幅正被水慢慢浸濕的畫,顏色一點一點地分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