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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4章 星象異變

  第二天清晨,青丘從星輝樹上下來時,發現姜嘯已經等在樹下了。

  晨光熹微,樹影婆娑。

  姜嘯穿著一件乾淨的黑色長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手裡握著九幽劍,劍鞘靠在右腿外側。他的臉色好了很多,不是那種修煉恢復後的好,是整個人從內而外透出來的那種舒暢。

  像一塊被雨水沖刷過的石頭,表面的灰塵和泥垢都被沖乾淨了,露出底下原本的顏色。

  「爹,你清完了?」

  「清完了。」

  「感覺怎麼樣?」

  姜嘯想了想,很認真地用了兩個字:「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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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丘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確認他不是在敷衍,點了點頭。

  「星衍老人那邊我打過招呼了,我們今天回聖境。木心的馬車在山腳等著。玄木宗和聖境結盟的正式文書,要在聖境簽。他說這是該有的禮數,不能在他山腳下就把字簽了。」

  青丘點頭:「那我收拾一下。」

  「不用收拾了。」姜嘯說,「沒什麼好收的,銀槍背好,跟星神宮的人告個別就出發了。」

  青丘轉身回了房間。

  過了一會兒,她再出來時,銀槍已經重新裹上了布條,斜背在背上。頭上換了一根木簪,是星衍老人前天晚上給她的,通體烏黑,打磨得很光滑,簪尾刻著一顆小小的五角星。

  她走到院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叢竹子。

  竹葉在晨風中搖曳,葉面上的露珠被陽光照得像碎銀子。

  一隻麻雀站在竹枝上抖了抖翅膀,抖落幾粒水珠,然後飛走了。

  她收回目光,跟在姜嘯身後,走出了院門。

  山腳,青木城傳送陣外。

  木心站在一輛沒有裝飾的青色馬車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正在地上畫著什麼。

  看見他們來了,丟下樹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馬車不大,車廂是深青色的木頭打成的。

  木紋細密,表面沒有上漆,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暗光。

  拉車的是一匹老馬,毛色灰白,鬃毛有些稀疏,站在路上安安靜靜的,連尾巴都不甩。

  「姜尊者,青丘殿下,上車吧。」

  木心撩開車簾。

  車簾是粗麻布做的,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露出一兩根鬆脫的紗線。

  姜嘯看了一眼那輛車:「我以為你們玄木宗出行,至少得騎個什麼仙獸。」

  「仙獸太招搖。」

  木心放下車簾,拍了拍老馬的脖子。老馬被他拍了一下,耳朵動了動,沒有其他反應。

  「再說了這匹馬跟了我十二年,從我還是個普通弟子的時候就在了。換了它,它也沒別的地方可去。」

  姜嘯沒有再說,翻身上了馬車。

  青丘跟著爬上車,在角落裡坐下。

  車廂內很寬敞,鋪著一層乾淨的草蓆,蓆子上放著一隻陶壺和幾隻粗碗,還有幾個用棕葉包著的團狀物。

  其中一個包得松松垮垮的,露出一角暗黃色的餅邊,散發著一股發酵過的麵粉味。

  木心坐在車轅上,抖了一下韁繩,老馬邁開步子,車輪開始在土路上滾動,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像一首不緊不慢的老歌。

  馬車沿著山路緩緩前行。

  車廂里,青丘掀開窗簾,看著窗外飛快掠過的樹木和田野,風從視窗灌進來,吹動她額前的碎發。

  「爹。」

  「嗯。」

  「你說,木心的師父,為什麼會選在這個時候派人來?」

  姜嘯靠在車廂壁上,把九幽劍橫放在膝上,閉著眼睛,像在小憩,但說話的語氣很清醒。

  「因為時間點到了。」

  「什麼時間點?」

  「聖境在青丘嶺收服狐族支系,我在幽獄挖了冥府的根基,星衍老人公開支援聖境,混沌神宵殿的表態也傳到了五大長生家族的耳朵里。一連串的大動作,讓那些還在觀望的勢力,必須重新掂量手中的籌碼。」

  他睜開眼,看著車窗外快速後退的田野。

  一隻白鷺從稻田中飛起,翅膀在陽光下扇動了兩下,然後滑向遠處的一片樹林。

  「木心的師父不是因為他想清楚才來的,是因為局勢逼到他必須做選擇了。早選比晚選好,晚選連湯都喝不上。」

  青丘沉默了一會兒:「那以後還會有其他勢力來找我們結盟嗎?」

  「會。」

  「那我們都要答應?」

  「看情況。」

  姜嘯重新閉上眼。

  「有些人是來分肉的,有些人來送傘的。分肉的人來多了,肉不夠分,遲早會自己打起來;送傘的人來多了,雨停了,傘也就用不上了。關鍵不是誰來了,是你手裡有沒有那把傘。」

  木心坐在車轅上,背對著車廂。

  像沒有聽見裡面的對話,但他握著韁繩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然後他輕輕抖了一下韁繩,老馬加快了一點腳步繼續向前。

  車輪碾過路面的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在午後的陽光下,沿著通往聖境的道路,一路向北。

  馬車在山路盡頭拐過一個彎,聖境的圍牆出現在視野盡頭。牆上的旗幟在風中飄揚,旗幟邊緣的流蘇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一排金色的穗子在風中搖擺。

  青丘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那面越來越近的旗幟。

  她看見牆頭上站著的哨兵,看見哨兵手中握著的長矛。

  矛尖的寒光在日光下跳了一下,像一顆星星在眨眼。

  她放下帘子靠在車廂壁上,車輪繼續向前轉動而去。

  星衍老人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觀星塔頂層,四面窗扉大開,夜風裹著山巔的寒氣灌進來,吹得牆上掛著的幾幅星圖嘩嘩作響。

  圖卷邊緣的紙張已經泛黃髮脆,有些地方被風撕裂了口子,用漿糊仔細糊過,補丁疊著補丁,像一件穿了多年的舊衣裳。

  他站在塔中央那面巨大的星鏡前。

  星鏡不是鏡子。

  是一整塊從隕星內部剝離出來的晶體,磨成三尺見方的薄片,斜嵌在紫檀木的底座上。

  晶體表面泛著幽藍色的光,光暈在鏡面內部緩緩流轉,像一汪被凍結在玻璃里的深海。

  他弓著腰,雙手撐在鏡框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渾濁的老眼貼著鏡面,瞳孔里倒映著鏡中那些閃爍的光點。

  那些光點,是星鏡映照出的長生界天穹星象。

  本來應該是穩定的。

  每一顆星辰都有固定的軌道,每一條軌道都有既定的規律。

  他研究了八百年星象,閉著眼睛都能畫出每一顆星辰在一年四季中的軌跡.

  誤差不超過一根手指的寬度,但現在有三顆星的位置出了問題。

  不是移動了,是暗了。

  不是被雲遮住的那種暗,是星辰自身的光芒在衰減,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火焰在最後時刻掙扎著跳了幾下,然後緩緩矮下去,只剩下一點暗紅色的餘燼。

  「大長老。」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在空曠的塔頂還是清晰可聞。

  星衍老人沒有回頭。

  他依然盯著星鏡,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放下吧。」

  凌霜把東西放在靠牆的一張小几上,几面上積了一層薄灰,碗底落下去的時候在灰面上印出一個圓形的印子。

  他沒有立刻離開,站在原地看著老人的背影。

  袍子還是昨天那件,領口歪了也沒正過來。

  後頸處的皮膚鬆弛,青色的血管在燈光下清晰可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大長老,您在星鏡前站了多久了?」

  「昨天日落開始站的。」

  「現在已經是第三天的丑時了。」

  星衍老人的手指在鏡框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才三天。」

  「當年你師祖失蹤那次,我在這面鏡子前站了整整七天,最後站到腿腫得走不了路,是被兩個弟子抬下去的。」

  他直起身,揉了揉後腰,骨節發出咔咔的輕響,像一扇生鏽的門被強行推開。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小几邊。

  「凌霜,你去把守塔的弟子都叫醒,讓他們把三樓到七樓所有的星圖全部搬上來,一張都不許漏。」

  凌霜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

  「另外,派人去一趟藏經閣,把丙字架第七層那幾卷古星圖也搬過來。」

  凌霜站著沒有動。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躬身道:「大長老,丙字架第七層的古星圖,按照宮規,只有宮主和您本人能翻閱。我去搬恐怕不合規矩。」

  「規矩改一改,宮主不在,我是代掌宮務的大長老,我說能搬就能搬。誰有意見讓他來觀星塔找我,我這幾天都不走。」

  凌霜沉默了一息,然後低頭:「是。」

  他轉身走下樓梯。

  腳步聲在木質的樓梯上由近及遠,漸漸被夜風和塔頂的寂靜吞沒。

  星衍老人站在原地,聽著那串腳步聲消失在底層,才慢慢轉過身,重新面對那面星鏡。

  鏡面幽藍色的光芒映在他臉上,將那些深淺不一的皺紋照得分外清晰。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鏡面上輕輕划過,指尖過處,鏡面上浮現出一圈圈漣漪般的紋路。

  他停在鏡面右上角,那顆暗得幾乎看不見的星辰上。

  那顆星在星神宮的星圖上,叫做辰宿七。

  它不屬於長生界的星象體系。

  它是天外神盟所在的高維時空,在長生界天穹上的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