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走到空地上,轉過身面對著姜嘯。
他抬起右手,五指虛握,一根灰白色的骨杖。
從老槐樹的樹根處破土而出,飛入他掌中。
骨杖約莫四尺長,杖身布滿細密的紋路,杖頭嵌著一枚暗黃色的獸牙。
獸牙表面流轉著渾濁的光澤。
那光澤不是靈力,是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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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力和靈力同源而異流。
靈力偏向天地自然之氣的凝聚,而妖力更偏向血脈本身的力量,更加原始,也更加暴烈。
青槐體內那股妖力,雖然經過漫長歲月的沉澱,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鋒芒畢露。
但它依然渾厚得像一口深潭,表面波瀾不驚,底下不知道藏著多少暗流。
姜嘯沒有托大。
他將九幽劍從腰間解下握在手中,走到空地上與青槐相隔數丈站定。
他沒有主動出擊,只是將劍尖微微下垂,劍身斜靠在右腿外側。
重瞳平靜地落在青槐身上,等著對方先出招。
這種姿態既是對長者的尊重,也是一種以逸待勞的戰術。
青槐沒有客氣。
他握著骨杖,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整個人像一陣風般掠出。
姿態不高,重心壓得很低,骨杖貼地橫掃,直奔姜嘯的腳踝。
姜嘯腳尖一點地面,身體向上拔高半尺,避開骨杖的橫掃。
同時九幽劍劍尖下點,直刺青槐的肩井穴。
青槐不等劍尖近身,骨杖回收杖尾上挑,精準地磕在九幽劍的劍身上。
鐺……
金石交擊的脆響。
青槐被震得後退半步,但卸力的手法極其老練。
後退的同時骨杖橫在身前,封住了姜嘯追擊的角度。
姜嘯沒有乘勢追擊。
而是藉著那一震之力,身體在空中微微側轉,落地時與青槐的位置互換了一個方向。
站在了背對老槐樹的那一側。
第一個回合,交換了位置,沒有分出高下。
青槐握著骨杖,看著姜嘯調整呼吸的節奏,忽然開口。
「你體內有傷,還沒好全。氣息不穩,混沌真意的流轉有斷層,你應該再養幾天再來。」
「再養幾天,您就肯認輸了?」
「不肯。」
「那就不用養了。」
青槐沒有再說話。
他雙手握住骨杖,將杖身橫舉過頭,深吸一口氣。
那股一直內斂的妖力,在他吸氣的過程中像被點燃了一樣,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不是狂暴的爆發,而是一種極具壓迫感的釋放。
像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
在噴發之前,先從地底深處傳出低沉的轟鳴,讓周圍的空氣都跟著顫抖。
他腳下的泥土,在那股妖力的衝擊下,向四周擴散開一圈環形的波紋。
地面的落葉被震得高高揚起。
在空中翻飛,又被那股無形的壓力壓得緊貼在石桌和老槐樹的樹幹上。
青槐握著骨杖,杖身上的紋路在妖力的灌注下,開始亮起暗黃色的光芒。
那光芒渾濁而厚重,像從大地深處直接汲取的力量。
他抬起骨杖,杖尖指向姜嘯。
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將凝聚在杖身上的妖力,以最直接的方式向姜嘯壓迫過來。
那股妖力的壓迫感,和幽無極的冥王鎮獄完全不同。
冥王鎮獄是死氣沉沉,壓在身上的重量讓人窒息,像被埋進墳墓。
而青槐的妖力壓迫,是一座實實在在的山的重量。
厚重,沉穩,帶著大地本身的質地,不含陰邪,不含怨念,只是純粹的力。
姜嘯站在那股壓迫中,九幽劍橫握在身前,劍身上的灰色紋路,在妖力的壓迫下明滅不定。
他沒有硬抗,而是藉著那股壓迫的推力,身體微微後仰,腳掌貼著地面向後滑了數尺。
將那股力量的衝擊,透過身體的姿態和步伐,卸掉了一部分。
青槐看到他的應對方式,皺了一下眉頭。
「你不是來跟老夫打架的,你是來借老夫的勢,給青丘那丫頭當陪練的。」
姜嘯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調整了一下握劍的角度,重新站定,重瞳落在青槐的杖尖上。
「青槐族長,您活了上萬年,打過的架比我吃過的鹽都多。您看得出我在借勢,那您也應該看得出另一件事。」
「什麼事?」
「我要是真用全力跟您打,您撐不過十息。」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老槐樹下那片空地上的空氣,短暫地凝固了一下。
青丘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住。阿笙靠在老槐樹樹幹上,抬起了眼皮。
青槐本人倒是沒有勃然大怒,他只是握著骨杖,看著姜嘯,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不像被冒犯了的長者。
「你說得對,老夫確實老了,撐不了太久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雙手握著骨杖,骨節突出,皮膚鬆弛,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可見。
「老夫年輕的時候,這支系最鼎盛時有數百族人,良田千頃,靈泉數眼。」
「這片老林子方圓百里,都是狐族的獵場。現在呢,良田荒了,靈泉幹了,族人剩下不到二十個,稀稀拉拉散在林子各處,連像樣的一支巡邏隊都湊不齊。」
「老夫守這片地,守了快八百年了。說不想把它交給一個比老夫更強的人,那是假話。」
「但你得證明給老夫看,你有這個能力,不是靠你爹的名頭,不是靠混沌妖皇的封號,是靠你自己。」
青丘放下茶杯,站起身。
她走到姜嘯身邊,仰頭看了他一眼:「爹,茶還沒涼,讓我來。」
姜嘯看著她眼中的光,點了點頭。
九幽劍歸鞘,他退後幾步,將那片空地讓給青丘。
青丘站在老槐樹下的空地上,與青槐相距不過三丈。
她沒拿銀槍。
槍被她解下來,靠在石桌旁邊,槍尖朝著地面,裹槍的布還沒解開。
她空著手,月白色的袍袖在晨風中輕輕擺動,腰帶上的淡青絲絛也跟著晃。
青槐看著她空空的雙手,眉頭擰了一下。
「丫頭,你打算空手跟老夫打?」
「不打算跟您打。」
青丘說,「您說過,九尾妖狐支系之間誰也不服誰的時候就打,打贏了的說了算,打輸了的閉嘴。」
她頓了頓,重瞳平靜地落在青槐臉上。
「但我不跟您打,不是怕輸,是您這把年紀了,我不想讓人說我欺負老人家。」
青槐的眉頭擰得更緊,擰成個死疙瘩。
「你嫌老夫老?」
「我嫌您老。」
青丘說得坦坦蕩蕩,沒有半點委婉的意思,「您自己剛才也說了,您撐不了太久了。年輕的時候您能打,現在您能打,但能打多久?十招?二十招?」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招之後您體力就跟不上了。到那時候,我是贏還是不贏?贏了,別人說我欺負老人家;不贏,您說我瞧不起您。橫豎都是我的錯,這架我不跟您打。」
青槐握著骨杖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他盯著青丘看了好幾息,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把到嘴邊的話硬咽了回去。
然後他轉頭,看向靠在老槐樹樹幹上的阿笙。
「她說什麼?」
阿笙靠著樹幹,雙手抱在胸前,聞言抬起眼皮。
「她說您老了。」
阿笙的聲音平淡,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還說你打不過她。」
青槐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
他重新看向青丘,骨杖在手中轉了個圈,杖頭朝下,往地面一頓。
「咚……」
一聲沉悶的震響。
骨杖沒入泥土半尺深,杖身上那些暗黃色的紋路亮起一圈渾濁的光暈,光暈順著杖身向下蔓延,沒入地面。緊接著以骨杖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震盪波向四周擴散開來。
地面的落葉被震得高高揚起,石桌上的茶壺茶杯跟著跳了一下,發出一連串細碎的瓷器碰撞聲。連老槐樹那粗壯的樹幹都微微震顫,樹冠上的葉片簌簌作響,像下了一場急雨。
那股震盪波擴散到青丘腳邊時,她沒動。
腳下的泥土裂開幾道細紋,從她的腳邊向兩側延伸,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撕開。
但她站在那裡。
腰背挺直,重心穩穩地落在雙腳之間,連衣袍的飄動幅度都沒有明顯變化。
青槐看著她的下盤,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但嘴上沒松。
「丫頭,下盤功夫還行,但你光站得住有什麼用?九尾妖狐的支系歸附,不是看你站得穩不穩。」
「那看什麼?」青丘問。
「看你能不能鎮得住場子。」
青槐拔出骨杖,杖尖在身前畫了一個半圓。
杖尖所過之處,地面上浮現出一道道暗黃色的紋路,紋路交織成一個半圓形的陣法圖案。
那圖案很簡單,不像幽獄那些封印那麼繁複,但它散發出的氣息很沉。
像一塊被埋在地底多年的老玉,表面不起眼,內里卻沉澱著漫長歲月積累的東西。
「這是東部支系祖上傳下來的鎮族陣,叫狐鳴陣。」
「陣不大,只有這片空地大小。但在這陣里,老夫的妖力能得到數倍增幅。」
他抬起頭看著青丘。
「你既然不肯跟老夫動手,那就換一種方式。你站在那陣里,撐過一盞茶的功夫不倒,老夫就認你。」
「認我的血脈?」
「認你這個人。」
青槐說,「血脈的事,老夫還得再看看。但你這個人如果能在狐鳴陣里站一盞茶不倒,老夫就服你。東部支系歸入聖境統轄,老夫親自去跟其他幾個觀望的支系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