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笙跟在這條恢復中的黑龍身旁並行時,目光偶爾會掃過它剛剛癒合完好的鱗片,看著那些重新泛起暗金色光澤的鱗甲,在隧道側壁上插著的火把光芒下,一片接一片地被照亮。
她在地下幽獄中,做過太多年的事,接觸過太多被剝奪了核心之後,逐漸衰敗的活物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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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從來沒有見過一顆心臟在被剝離封印後,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與軀體重新建立起完整的連線。這種程度的生命力和意志力,已經超出了她對生物存活極限的理解範疇。
她沒有把這個觀察結果說出來。
只是安靜地跟在隊伍中,保持著穩定的步伐,走向礦道出口的方向。
而在她破舊衣襟的內側,那根灰白色的羽毛,依然被她妥帖地貼著心臟位置收著。
隨著她的步伐,輕微地觸碰著那層粗布下的皮膚。
像一個無聲的節拍器,跟隨著她自己的心跳一同搏動著。
它還沒有給她回應,但她知道它已經收到了她的呼喚。
那陣從她唇間吹出的氣流,穿過羽毛的縫隙,穿過幽獄第三層的封印,穿過了冥府漫長的地下通道和灰黑色的霧氣,已經在某個她無法感知的距離之外,找到了它該去的方向。
那根羽毛的主人,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活著。
她只要確認這一點就夠了。
隊伍穿過礦道的最後一個彎道,洞口的光線,從偽裝的碎石縫隙中透進來。
雖然被他們自己堆疊的石塊,和洞口朝向遮擋了大半,但金色的陽光,還是從它們的輪廓邊緣滲進來,在空氣中拉出一道狹長的光束。
光束正好照在,從她肩頭滑落的一縷灰白色的髮絲上。
在那一瞬間,將它們鍍上了一層幾乎透明的暖金色。
外面正在天亮。
而當她走出礦坑入口,重新站在那片被陽光覆蓋的荒原上時,她的瞳孔在適應了多年地底幽暗之後,被猛然闖入的大量光線,刺得生理性地收縮了一下。
她沒有眯起眼,只是迎著那片刺目的金白色光芒,緩慢而穩定地眨了兩次眼。
在適應了那陣短暫的眩光後睜開。
地面上的風帶著草木被陽光曬過的氣息,吹過她破舊的衣擺和散亂的發尾。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站在太陽下面了。
姜嘯走出礦坑入口後,先停步觀察了一下四周。
確認沒有被追蹤的跡象,然後轉向聖境的方向。
他沒有直接說明具體的行蹤安排,只說了一個短句。
「跟著我走就行,路上不管遇到什麼情況,按出發前說的節奏走。」
這個指令簡潔到近乎模糊,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正常行軍,保持警戒,但不要擺出一副正在逃命的狀態。
冥府雖然很可能已經派人出來追蹤了,但在九幽裂縫入口以外,到聖境之間的廣大區域內,幽無極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鋪開一張如此細密的網。
而以他們目前的狀態,過度緊張反而比正常的謹慎看,更容易露出馬腳。
從廢棄礦坑返回聖境的路程,姜嘯選擇了比來時,偏北一些的路線。
這條路比來時那條要遠大概半天的腳程,但沿途的掩蔽物更多,而且可以避開幾處冥府探子常駐的觀察哨區域,不容易被埋伏。
他沒有向其他人詳細解釋為什麼要繞路,但所有人都自動接受了這個安排,沒有多問。
回程的路,在沉默而高效的節奏中,平穩推進。
他們走了整整一天,在黃昏時分,將經過幾天的奔波踩在腳下。
萬靈聖境外圍,那層淡金色的結界光芒,終於出現在地平線的邊緣。
那光芒在漸漸暗下的天光中,顯得清晰而穩定。
陽神一號親手修復和加固過的結界陣法,在傍晚的天色下,散發著令人安心的暖光。
像一個沉默的守望者,在暮色中注視著歸來的方向。
聖境的入口處,值崗的守衛看到遠處那一行人影時,先是警惕地握緊了武器,然後在認出了走在最前面那個拄著黑色長劍的黑袍身影時,武器整齊地放了下去。
領頭的隊長,甚至沒有進內城通報。
他只是站直身體,用最標準的軍姿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示意守衛開啟側門。
姜嘯沒有在入口處,停下接受盤問或寒暄。
直接穿過了那扇為他開啟的側門,進入聖境外圍城區的街道。
他沒有直接回聖殿的主殿,而是先拐向偏殿西側那排相對安靜的房間,和主殿相鄰的側室區,通常是用來安置重要傷員和需要靜養的特殊客人的區域。
他推開最靠里一間房間的門,然後退後半步,對身後的阿笙說:「這是聖境,算是暫時安全的落腳地。你先在這裡休息,有什麼需要和其他需要了解的事宜,明天再說。」
阿笙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她的目光越過姜嘯的肩頭,掃過那間房間。
陳設非常簡單,一張床榻,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扇朝東的小窗。
陳設雖然簡單,但床榻上的被褥是乾淨的,桌面一塵不染,窗戶的紙雖然舊了但沒有破損,可以看出是有人定期打掃和更換的。
她看了一眼那些布置,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這裡很好,比我住過的地方都好。」
姜嘯沒有追問這句里的故事,只是點了點頭。
「明天會有人來安頓你後續的事,你可以信任她,她是我的女兒,也是聖境的混沌妖皇。」
他說完這句話便沒有再多留,轉身離開了偏殿走廊。
阿笙站在門口,沒有再進屋。
她在門框邊站了一會兒,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扇新糊過紙的木窗邊緣。
指尖觸碰到那層仔細壓平的窗紙表面時,她的手指停頓了很久。
她已經記不起自己上一次,住在一間有窗戶有乾淨被褥,沒有鐵欄和鎖鏈的房間,是什麼時候了。
姜嘯離開偏殿後,沿著通往主殿方向的長廊往回走。
他的步伐不快,呼吸平穩,在穿過連線主殿和後院之間的那道拱門時,一個人影從廊柱的陰影中快步走了出來,在他面前剎住腳步。
青丘穿著一身便於活動的素色便裝,頭髮隨意挽在腦後,手中沒有持武器。
她沒有喊爹,只是站在他面前,用她那雙和他如出一轍的重瞳,上下快速地打量了他一遍。
衣襟上殘留的水晶粉末和乾涸的血跡痕跡,肩頭被刀鋒劃開的裂口,手腕上一道剛剛開始結痂的淺傷。
她把這些細節收進眼底之後,只問了五個字:「順利嗎?」
「順利。」姜嘯說。
青丘的目光,在那道淺傷上停頓了一瞬。
但她沒有追問傷口的來歷,也沒有問幽獄下面發生了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開口時已經切入了正題:「正好你回來了,青丘嶺那邊的情況,我需要你幫我一件事。」
「你說。」
青丘沒有鋪墊,直入主題。
「青丘嶺的九尾妖狐各支系,我已經派人接觸過了。絕大多數支系都願意歸入聖境的統轄框架,只有兩個老頑固還在堅血脈純正那一套舊規矩,認為我是半人半妖的血統,沒有資格統領完整的九尾妖狐一族。」
「其中一個是青丘嶺東部山區的老族長青槐,他不認可我的血脈,也不認可我爹的名號,但他認可一件事能打過他的人,就值得他低頭。」
她抬起眼,看著他的眼睛:「我想請你去打他一頓。」
姜嘯聽到這句話,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
「你爹剛從幽獄下面掏了一顆龍心回來,連氣都沒喘勻,你就讓我去跟一個九尾妖狐的老族長打架?」
「正是因為你剛掏完龍心回來。」
青丘說得坦坦蕩蕩,完全沒有被這句話影響到理直氣壯的程度。
「你現在身上的冥府死氣和龍族氣息混在一起,那股壓迫感比平時更強。他就吃這一套,嗅覺越靈敏的老狐狸,越不會低估剛從戰場上下來的人。」
「另外,我們沒有太多時間拖延了。混沌神宵殿在冥府的封印中動了手腳,這個資訊你帶回來得正好。有了這個籌碼,我就能把那些還在觀望的狐族支系拉攏過來。」
「你的情報比我打十場架都好用。」
姜嘯看著她,看了幾息。
他沒有立刻回應,那個關於打架的請求,而是問她。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學會,用情報代替拳頭去做戰略部署的?」
青丘的語氣平靜而坦然。
「從我發現拳頭有時候不如一張寫滿字的紙好用的時候,很久了。」
姜嘯沉默了一下,然後他伸手按了按青丘的頭頂。
他收回手,沒有提自己剛從幽獄歸來,也沒有說身體如何需要休整。
「那老族長住在哪個方向,明天一早出發夠不夠?」
青丘的眼角微微彎了一下。
但那笑意轉瞬即逝,她還是那副正在統籌全域性的混沌妖皇的模樣。
「夠了,他住在青丘嶺東部最深處的老林里。從聖境出發,坐傳送陣到青丘嶺外圍再轉步行,半日可達。他性子孤僻,不喜見外人,但他有一個習慣。每天早上都會獨自坐在他那棵老槐樹底下喝一盞茶,那個時間點是他防備最低的時候。」
「我們掐著那個時間去,不用真的下死手,只要能在他那盞茶涼之前,讓他承認打不過就行。」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他活了幾千年,也就這幾年身子骨走下坡路了,才沒那麼難對付。要是早個幾百年,我還真不太敢打他的主意。」
姜嘯看著她那份認真計算老族長作息,和戰鬥力衰退規律的模樣,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這孩子天生就是幹這一行的料。
逆境中真能使人一夜之間長大。
她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比他這個當爹的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