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嘯沒有急著繼續嘗試啟用它。
他將混沌真意收回,站直身體。
目光在那陣盤表面的刻線上,最後停留了一息,將它的結構細節,以神識拓印的方式完整地記錄在識海深處,然後轉身貼著那根斷裂的石柱邊緣,低聲對阿笙說了一句話。
阿笙聽完那句話後,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多問,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鬆開握緊鐵棍的手,將它丟棄在碎石堆中。
她從衣襟內側,拿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根羽毛。
一根邊緣微微泛著銀光的羽毛,大約一指長,根部帶著一小截乾枯的羽管。
羽毛的形態,儲存得相當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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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折斷,沒有蟲蛀,只有邊緣有些微的磨損。
像被一個人貼身儲存了很久,在漫長的歲月中反覆摩挲過許多次,帶著體溫和汗痕的浸潤痕跡,光澤已經被磨掉了一層,但那股隱隱散發出來的輕柔飄逸的氣息,沒有完全消散。
阿笙將那根羽毛的一小截斷口,舉到唇邊輕輕吹了一口氣。
那一口氣穿過那根羽毛的羽管和縫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羽毛表面那層銀灰色的光芒,在那一口氣的吹拂下,微微亮了一下。
像一根沉睡已久的燈芯,被重新點燃了一瞬間的餘燼。
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持續了短暫的片刻,然後熄滅了。
但就在它亮起的那一瞬間,那根羽毛周圍的空氣,掀起了一股幾乎無法被皮膚感知到的氣流。
那股氣流向著溶洞深處,某一個特定的方向輕輕飄去。
穿過那些灰白色石柱的縫隙,穿過瀰漫的灰黑色霧氣,和逐漸消散的封印殘餘光芒,穿過那些坍塌的碎石,消失在更深處的黑暗中。
阿笙做完那個動作後,低著頭看著自己指間,那根已經重新黯淡下去的羽毛。
那些正在消散的封印殘餘光芒,在漫天飛舞的碎石粉塵中,折射出一層渾濁而飄忽的銀灰色光暈。
像一層臨終前最後的呼吸,罩在那片古老的廢墟上方,輕輕地拂過散落的傀儡碎片,和那些被遺忘在漫長年歲中無人問津的名字。
幽獄第三層的秘密,不會在這一天全部被揭開。
那些連幽無極都不一定全部掌握的東西,依然沉在那片更加黑暗的地底深處,沉默地等待著某個真正有資格觸控它們的人到來。
但那根銀灰色的羽毛帶起的風,已經朝著某個未知的方向,輕輕吹走了。
姜嘯握著九幽劍。
穿過崩塌的通道,穿過瀰漫的灰塵和碎石,穿過被戰鬥撕裂成廢墟的廣場,一步一步重新走向那扇巨大的黑色鐵門,走向那條向上延伸的狹長石階,走向那座冰冷的冥城。
他抱在懷中的那顆,被封存在水晶里的心臟,依然每隔幾個呼吸。
微弱地搏動一次,像一盞在狂風中快要被吹熄的不滅的孤燈。
從幽獄第三層返回的道路,比姜嘯預想中更加漫長。
他抱著那顆被封在水晶中的灰白色心臟,沿著那條狹長而陡峭的石階向上疾行。
九幽劍握在右手,劍身上的灰色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中微微發亮。
如同一條蟄伏的河流,在他手中無聲流淌。
每一次抬腳踩上石階,腳下的岩石都會發出低沉的碎裂聲。
那些被戰鬥餘波震裂的石縫,在壓力下不斷擴充套件,細小的碎石順著石階的邊緣滾落下去。
墜入身後的黑暗中,發出一連串越來越遠的碰撞聲響,直至徹底沉寂。
阿笙緊跟在姜嘯身後三步左右的距離,保持著勻速,既不超前也不落後。
她的身體素質和修為不如姜嘯,在那條漫長而陡峭的石階上攀爬,對她而言並不輕鬆。
但她始終緊跟著姜嘯的節奏,腳步落在姜嘯踩過的石階上。
藉著那些已經被他踏碎的石面,來節省自己落腳時的力氣。
她經過那些散落在石階兩側的鎖鏈碎片和斷裂的符文石時,目光掃過那些碎片,看清了那些符文石上的紋路,但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看一眼然後繼續前進。
石階向上延伸,盤旋著穿過多層岩層。
那些構成石階的石材顏色在逐層變化。
從第三層底部的灰黑色,到中段的深灰色,再到接近第二層時的棕灰色。
像一條穿過不同地質年代的剖面線,記錄著這片地下空間被開鑿出來的漫長歷史。
他們穿過幽獄第二層時,那些鐵籠中的囚犯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有人將乾枯的手伸出鐵欄的縫隙,朝著過道方向無聲地張開五指。
有人用額頭抵著鐵欄,渾濁的眼睛穿過那些暗綠色的符文光芒,看著那道正在快速穿過過道的身影,嘴唇翕動,不知是在念咒還是在祈求。
有人只是沉默地看著,像一座座被時光風乾的雕像,囚禁在鐵欄後面,目光追隨著那道光影,直到它消失在過道的拐角盡頭。
姜嘯沒有停下腳步。
當他穿過第一層幽獄,推開那扇沉重的半掩鐵門,重新站在枯井底部的石階平台上時,一股清新而冰冷的風從井口上方灌入,穿過那層覆蓋了無數年塵垢的空氣,撲在他的臉上。
他站在井底,抬頭向上望去,井口是一個窄小的圓形開口,邊緣有一圈模糊的暗光。
此刻外面應該是後半夜,接近黎明前最深的那段黑暗。
月亮已經西沉,太陽還沒有升起,天光還沒有完全透入井底。
只有極淡的銀灰色從井口邊緣反射下來,在井壁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光環。
他沒有急著攀爬出井,而是先在井底蹲下身,將九幽劍插在腳邊的地面上。
左手小心翼翼地托著那顆水晶心臟,右手從懷裡摸出那枚從冥鬼樓老者手中得來的幽獄令牌,仔細端詳了一下令牌表面的符文紋路和磨損痕跡。
然後將它放在井底一塊半埋在碎石中的石板邊緣,用一塊小石子壓住。
這枚令牌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不再需要帶走了。
將它留在這裡,如果運氣好,或許能在冥府內部造成一點小小的誤導。
讓追查者以為持有令牌的人,還停留在幽獄範圍內,不是已經帶著目標物品逃出了冥城。
然後他站起身,將那顆心臟小心地納入懷中緊貼著胸口的位置。
用衣襟和腰帶將它固定住。
水晶表面冰冷的觸感,透過衣料貼在他的皮膚上,像一個恆定的低溫標記,在溫熱的體溫對照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握緊九幽劍的劍柄。
腳尖在井壁的裂縫上借力一蹬,身體貼著井壁向上攀升。
他的動作很輕很快。
每一次借力,都精確地落在井壁那些凸起的岩石和裂縫邊緣,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數息之後,他的手掌按在了井口的邊緣。
那塊覆蓋井口的鐵板,已經被他在進入時復原了。
此刻嚴絲合縫地蓋在井口上方,只在邊緣留有一道極細的縫隙。
他側耳貼在鐵板表面,凝神聽了數息。
外面的枯井區域沒有呼吸聲,沒有腳步聲,沒有衣料摩擦的聲響。
只有一陣陣風吹過枯樹枝葉的低啞呼嘯,在空曠的院落中迴蕩。
安全。
他緩緩推開鐵板,將井口的縫隙擴大到,足以側身透過的程度。
然後無聲無息地翻出井外,落在枯井邊緣的荒草地上。
夜風迎面而來。
冥城上空那層永恆的灰黑色霧氣,在夜色中顯得更加深沉厚重。
像一層壓在整座城池上空的陳舊棉絮,將星光和月光全部隔絕在外。
城主府後院的這片枯井區域依然荒蕪,雜草叢生。
那些灰白色的枯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樹影婆娑。
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扭曲的暗色輪廓。
遠處的城主府主殿方向,有零星的燈火,在霧氣的折射下呈現出一種模糊的暖色光點,在廣闊的黑暗中像幾顆即將熄滅的星。
一切和他潛入時沒有太大變化。
他離開幽獄的時間不算太長,至少沒有被冥府的守衛系統察覺到枯井區域的異動。
他等待了數息,確認院落中沒有暗哨埋伏之後,才轉身將鐵板重新蓋回井口。
然後對著井口下方輕輕說了一句:「安全了。」
片刻後,阿笙的手從井口邊緣伸出來。
抓著一塊凸出的岩石根部,將自己的身體拉了上來。
她的動作比姜嘯慢一些,少了些乾淨利落的精準,多了一些試探和調整的謹慎。
但也算順利地從井口翻了出來。
落在井邊的地面上時,她的膝蓋微微彎曲了一下。
以緩衝落地的衝擊,然後迅速站直身體,環顧了一圈四周的院落環境,目光在那幾棵枯樹和遠處的城主府屋頂上停留了一瞬,最後看向姜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姜嘯將鐵板仔細復原,確認沒有留下明顯的移動痕跡後,帶著阿笙貼著城主府後牆的陰影,沿著來時的路線,無聲地向城外方向穿行。
他們的撤離,比潛入時要順利一些。
冥城內部的守衛,依然保持著正常的巡邏頻率和路線,沒有任何異常增兵或警戒升級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