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嘯的劍，在很短的時間內，連續斬斷了數具傀儡的軀幹。
他的動作看起來不像之前那樣精巧，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粗野的暴力。
每一劍都帶著沉重而穩固的力量感。
劍刃切入乾枯的軀體時，發出的不再是紙板被切開的聲音
而是一種帶著碎裂感的聲響，像在砍一塊乾燥了多年的老木頭。
那些被他斬斷的傀儡崩解後，灰黑色的霧氣向四周瀰漫，與同伴身上的霧氣混合在一起，將這整片戰鬥區域的能見度和氣息濃度，推到了一個極高的水平。
漂浮的灰黑色霧氣，幾乎凝成了實質。
在那層淡淡的螢光照射下，變成一片幾乎令人窒息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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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洞之中，那些灰白色的鐘乳石，在頭頂散發出恆定而陰冷的微光。
如同一排排沉默的骨質巨牙，倒懸於黑暗中，泛著一層不真切的冷色釉光。
那些光芒，穿過彌散的灰黑色霧氣，和殘餘的冰藍色薄霜，照在斷裂的黑色石柱，和散落的鎖鏈上，將整片戰場，映照得像一座被廢棄了漫長歲月的戰場遺址。
冰冷，沉寂，除了戰鬥雙方外再沒有其他活物。
姜嘯站在那片灰霧的中央，九幽劍橫握在身前。
劍身上殘餘的灰色光芒，隨著霧氣的浮動微微明滅。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斬碎了多少具亡靈傀儡。
大概七八具，也可能更多。
那些殘破的碎片，散落在他周圍的地面上。
像一堆被丟棄的舊木偶零件，黑袍的碎片在灰白色的岩石上堆積成一小片一小片暗色。
但他的呼吸頻率，已經不再是之前的平穩狀態了。
每次吐納都比正常情況下略深一些，混沌真意在經脈中的流轉速度也在提高，用以維持那股對死氣防護的消耗。
那些傀儡雖然沒有對他造成實質性的重創，但它們那種此起彼伏的攻擊模式，確實在一點點蠶食他的體能和靈力儲備。
這就是幽無極給他出的第一道考題。
不是在正面決戰中擊敗他，而是用這些殺不完的亡靈傀儡，用這種持續的消耗戰，把他拖進一個不斷被磨損的困境中。
如果他不能迅速找到，突破這種消耗迴圈的辦法，當他的混沌真意，被消耗到不足以維持防護時，那些灰黑色的死氣，就會順著呼吸和皮膚的接觸滲入他體內，侵蝕他的經脈，污染他的靈力，最終讓他在無聲無息的消耗中自己倒下。
但姜嘯沒有急躁。
也沒有因為連續的消耗，而產生任何慌亂或煩躁。
他只是站在那裡調整呼吸，在短時間的對峙中，快速計算著剩餘的傀儡數量和分布。
以及那些漂浮在空氣中的灰黑色霧氣的濃度和流動方向。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些被他斬碎的亡靈傀儡散落後，它們體內的灰黑色霧氣，釋放到空氣中，並沒有完全消散，也沒有完全被其他傀儡吸收，而是有一部分幾乎難以察覺的黑色能量微粒，在霧氣的掩護下，悄然向著他握劍的右手方向，緩慢地飄移過來。
那種飄移的速度非常緩慢，方向也不是直線，混雜在瀰漫霧氣的自然流動中，幾乎不可能被人注意到。
如果不是他體內的幽冥蝕骨咒殘留氣息，恰好對同類能量有著極其敏銳的感應。
那些黑色微粒，不是普通的死氣和怨念的混合產物，它們上面帶著一種極其微弱的咒術印記。
那種印記很淡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體內同樣殘留著幽冥蝕骨咒的氣息，他幾乎都不可能感知到那些微粒的存在。
而且那種印記的手法非常隱蔽，不是刻在亡靈傀儡體表的。
它是被直接融入了傀儡體內，死氣煉化過程中的底層環節，在煉製之初就已經被嵌入傀儡的核心構造中。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些傀儡設計之初，就不是單純用來作為戰鬥消耗品。
它們本身還，承擔著另一重功能。
透過在對戰中被擊碎後釋放的微粒，在目標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將對目標人物戰鬥狀態，能量消耗速度，和靈力型別的分析資料，以咒術印記的方式記錄並回傳。
那些被擊碎的傀儡，不是在損耗，它們在被擊碎的那一瞬間，反而完成了它們真正的任務，採集姜嘯的戰鬥資料。
那些正向著他右手方向，緩慢飄移的黑色微粒，說明他的戰鬥狀態資訊，正在透過這些微粒殘孽般的流動，被記錄並傳向某個特定的方向。
幽無極根本不是在用亡靈傀儡和他打消耗戰。
他在用亡靈傀儡作為感測器，透過實戰的方式，收集和分析他的戰鬥模式，能量流轉習慣，混沌真意的使用頻率和消耗速度。
這個冥府府主的真正意圖，根本不是擊敗他，而是在了解他。
、在了解透徹之後，再將這種了解，轉化為對他最致命的一擊。
姜嘯沒有去追蹤那些黑色微粒的去向，也沒有立刻打斷它們的傳輸。
他只是重新評估了他對幽無極的判斷。
這個人比他想像中要難對付得多。
不是境界上的差距，而是心智上的深沉。
他用一座萬魂鎖龍陣，來測試姜嘯的破陣能力，用一輪交手，來測試姜嘯的戰鬥技巧和反應速度，用一批帶有咒術印記的亡靈傀儡，來收集姜嘯的能量流轉資料和戰鬥習慣。
他在每一個環節，都設了一個間諜。
而現在，第四具灰白石柱，開始放出那片灰白色的光芒。
細微的裂縫，開始從柱身中部浮出。
不是被擊碎的裂縫，而是某種封印被解除的裂縫。
姜嘯感知到那片灰白色光芒中散發出的氣息，他認出了它。
那股力量浸透了古老而冰冷的神性殘留，和那枚冰錐上散發的氣息，同出一源。
混沌神宵殿。
幽無極留在這座幽獄第三層的，不僅是一座萬魂鎖龍陣，不僅是一批採集戰鬥資料的亡靈傀儡，他還留了一樣東西，一道融入了混沌神宵殿力量的古老封印。
而那道封印，正在那片灰白光片的膨脹中，從沉睡的蟄伏狀態中甦醒過來。
像一隻緩慢睜開眼皮的古老眼瞳，向著地面的方向，投下了第一道目光。
姜嘯站在那片，正在擴散的灰白光芒前方。
九幽劍握在手中，劍身上殘留的灰色混沌光芒，在對面那片灰白光芒的映照下，開始出現一種不穩定的顫動。
那種顫動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混沌能量自身，在與同根同源但性質相反的能量的接觸中，產生的自然排斥反應。
那是一種領域的排斥。
兩股同源而對立的力量，在同一片空間中被迫靠近時，會產生的一種物理和能量層面的雙重抗拒。
像兩塊同極相對的磁鐵，在被迫靠近時會生出一種無形的推力，試圖將對方推開。
那種排斥力越大，說明兩股力量的本質越接近，對立就越尖銳。
他握著九幽劍，劍尖垂落在浮動著碎石和冰屑的地面上方。
他沒有後撤，沒有尋找掩護。
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的節奏，將體內那股因排斥氣流接觸，而不穩的能量流重新壓回穩定的迴圈中。
然後抬起頭，穿過那層正在不斷加深的灰白色光芒，看向那道正在甦醒的封印深處。
他的重瞳視野中，那片灰白色光芒的內部結構，在快速解析中逐漸變得清晰。
那是一道由多層能量符文，疊加構築的封印層，每一層符文的排列方式，和能量流動方向都不一樣。
有順時針的，有逆時針的，有垂直貫通的，有水平交叉的。
像一面由不同編制方向的絲線織成，無法被單一方向的力量撕裂的多維織錦。
這道封印的設計水平極高，明顯是混沌神宵殿的陣法造詣，遠超冥府自身的陣法體系所能達到的高度。
冥府的陣法風格偏陰偏邪偏實用主義，追求效率和殺傷力。
而混沌神宵殿的陣法風格，則更偏重結構性和多重巢狀，像一座建築設計極為精巧的迷宮，表面看起來平平無奇，進去了才會發現全是陷阱和死路。
他沒有時間，去完全破解這道混沌神宵殿封印的每一層結構。
他沒有那個時間，也沒有那個資訊。
但他不需要完全破解它，他只需要在它的裂隙合攏之前，把自己要帶的東西帶出去。
在那道封印的層層疊疊的能量屏障之間的諸多夾層中，在那道灰白色光柱的映照下，有一顆幾乎已經感受不到生命氣息的心臟，被封存在一塊拳頭大小的半透明水晶中，懸掛在封印結構內部，像一盞懸掛在深淵上方的孤燈，固執地搏動著。
散發著幾乎已經被所有人遺忘的氣息。
那條龍的心臟，小黑的心臟。
幽無極在鎮壓小黑之後，將它的心臟從龍軀中剝離了出來，用混沌神宵殿的封印技術封存起來，懸掛在這道灰白色封印的深處，作為整個封印體系的核心鑰匙。
一股滔天的怒火燃燒而起，拿他兄弟的心臟對付他，這簡直太狠太准了，也太天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