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境裡頭,亂。
不是打仗那種亂,是人心裡頭亂。
結界縮到三百里地,原先住在邊邊角角的妖民全擠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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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巷塞得滿滿當當,帳篷挨著帳篷,棚子靠著棚子。
空氣里混著汗味、藥味、還有牲口糞便的臊氣,熏得人腦仁疼。
小孩哭,大人罵,老妖蹲在牆角唉聲嘆氣。
「俺家的田……剛種的靈谷,還沒抽穗呢……」
「我那鋪子,三代傳下來的,裡頭貨全沒了……」
「哭有啥用?命保住就不錯了。」
吵吵嚷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聖殿偏殿,臨時改成的大通鋪里,情況更糟。
傷號太多,床位不夠,好些妖就直接躺在地上。
草蓆不夠用,墊點乾草湊合。
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混著金瘡藥刺鼻的氣味,還有傷口化膿的腐臭。
一個兔妖少年,左腿齊膝斷了,包紮的麻布滲著暗紅的血。
他疼得臉色煞白,牙齒把下唇咬出了血印子,硬是沒吭一聲。
旁邊躺著個老樹精。
半邊身子焦黑——是白天炎神族火弩濺射燒的,樹皮都捲起來了,露出底下炭化的木質。
老樹精意識模糊,嘴裡反覆念叨:「水……給點水……」
幾個狐族婦人端著木盆,挨個給傷號擦洗換藥。
盆里的水很快就紅了,渾濁不堪。
她們手都在抖,但動作不敢停。
「讓讓,讓讓,熱水來了。」
一個頂著鹿角的少年,提著個大銅壺,小心翼翼穿過滿地傷患。
壺嘴冒著白氣,水太燙,他手指被銅壺把手燙得通紅,也不敢鬆手。
偏殿門口,青玲瓏站在那裡。
她已經站了小半個時辰了。
白裙下擺沾了泥點,還有不知誰蹭上的血漬。
輕甲的肩膀處有道新鮮的刮痕,是下午巡視時,一塊被爆炸震飛的碎石劃的。
她沒顧上處理。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裡頭的人間地獄。
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生疼。
但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總是溫柔含笑的眸子,此刻沉得像兩口深井.
井底壓著快要溢位來的東西。
「聖母……」
身後傳來小心翼翼的呼喚。
是陳守拙。
獨眼漢子剛處理完外圍巡邏的事,甲冑上又多了幾道新痕。
他聲音壓得很低.
「西邊棚區,有兩個老妖……沒挺過去,家屬鬧著要見您,說要討個說法……」
青玲瓏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波動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
「帶我去。」
她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慌。
…………
西邊棚區,緊挨著聖殿圍牆的一片空地。
這裡擠得最滿,帳篷搭得歪歪扭扭,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空氣更污濁,角落裡堆著來不及清理的垃圾,蒼蠅嗡嗡亂飛。
此刻,一頂破舊的獸皮帳篷前,圍了十幾號妖。
地上躺著兩具用草蓆蓋著的屍體,露出的部分能看到焦黑的皮膚和乾癟的肢體。
是白天結界外逃進來時,被炎神族流火波及的。
一個中年狼妖跪在屍體旁,眼睛血紅,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
他妻子癱坐在一邊,眼神空洞,懷裡還抱著個三四歲的小崽子。
小崽子不懂事,伸手去抓母親散亂的頭髮,嘴裡含糊喊著:「娘,餓……」
「聖母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
圍觀的妖民。自動讓開一條道。
青玲瓏走過來,腳步很輕。
她先蹲下身,伸手輕輕掀開草蓆一角,看了看底下的屍體。
焦糊味撲面而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看完她把草蓆重新蓋好,站起身看向那狼妖夫婦。
「叫什麼名字?」
她問。
聲音依舊平靜,但比剛才多了點溫度。
狼妖抬起頭,血紅的眼睛瞪著青玲瓏,嘴唇哆嗦了半天。
才嘶啞道:「灰鬃……這是我爹和我娘……」
「怎麼傷的?」
「白天……逃進來的時候……後面有火球追……爹娘跑得慢……」
狼妖說不下去了,猛地低下頭,肩膀劇烈聳動。
青玲瓏沉默了幾秒。
她走上前,蹲到那狼妖妻子面前,伸手輕輕摸了摸她懷裡小崽子的頭。
小崽子不怕生,仰著臉看她,髒兮兮的小臉上,一雙眼睛圓溜溜的。
「孩子幾歲了?」
青玲瓏問。
狼妖妻子呆呆地,過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三……三歲半……」
「叫什麼?」
「沒……沒大名,就叫毛團……」
青玲瓏點點頭。
她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倒出兩塊拇指大小的淡黃色糖塊。
是聖境自產的蜂蜜糖,平時給孩子們當零嘴的。
她把糖塊塞進毛團手裡。
小崽子抓著糖,嗅了嗅,眼睛亮了,迫不及待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
含糊不清地喊:「甜……」
狼妖妻子看著孩子,空洞的眼神里,終於有了一點活氣。
眼淚毫無徵兆地滾下來,大顆大顆砸在孩子頭髮上。
青玲瓏站起身,看向灰鬃。
「灰鬃。」
她叫他名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
「你爹娘的仇聖境記著,炎神族欠的血債,一筆一筆遲早要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所有妖民。
「但現在活著的人,得先活下去。」
她抬高聲音,不是喊,但足夠讓這一片都聽見。
「聖境縮到三百里地是沒辦法,外面十萬敵軍圍著,硬扛只有死路一條。」
「收縮防線集中力量,才能撐到援軍破局的那天。」
她指向聖殿方向。
「那裡,你們的妖皇,我的女兒,三天沒合眼了。」
「她在算每一塊靈石的消耗,每一支巡邏隊的傷亡,每一處結界的薄弱點。」
又指向東邊——那是姜嘯和小黑所在的密室方向。
「那裡,你們的聖父,我的丈夫,身上帶著要命的咒傷,還在和龍皇推演每一絲勝算。」
「他們在賭命,賭一個能讓大家活下去的機會。」
她收回手,看著灰鬃,看著所有妖民。
「我知道,田沒了,鋪子毀了,親人死了……疼,恨,憋屈。」
「我也一樣。」
她這句話說得很輕,但砸在每個人心上。
「每一棵樹,每一棟房子,都有我們的心血。」
「現在看著它被炸被燒,看著你們受苦……我心裡比誰都疼。」
她吸了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但聲音依舊穩。
「但疼沒用,恨也沒用。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兩件事。」
她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守住這最後三百里里地,只要結界不破我們就還有希望。」
豎起第二根。
「第二,照顧好身邊的人。傷了的盡力治,餓了的想辦法找吃的,孩子老人優先安置。」
她看向灰鬃:「你爹娘的遺體,聖殿會安排人妥善安葬。你和你的妻兒,可以搬到聖殿南側的臨時居所,那裡相對安全,也有定額的食物配給。」
灰鬃呆呆地看著她,血紅的眼睛裡,憤怒和悲痛慢慢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撞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謝……謝聖母……」
聲音哽咽。
周圍妖民,不少也跟著低下頭。
抹眼淚的,嘆氣的,但先前那種躁動和絕望的氣氛,明顯緩和了些。
青玲瓏沒再多說。
她轉身對陳守拙低聲吩咐,「安排人把這兩位老人遺體收殮,通知後勤南側居所騰兩個鋪位給他們一家,食物配額……按三口人給,孩子那份加倍。」
陳守拙獨眼裡閃著光,用力點頭:「喏。」
青玲瓏又看了一眼那叫毛團的小崽子。
孩子還在吮糖塊,吃得滿臉都是糖漬,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
她心裡某處,狠狠揪了一下。
然後轉身離開。
腳步依舊很穩,但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弓弦。
…………
回到聖殿主廳時,天已經黑透了。
廳里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昏暗。
青丘還坐在長案後,面前攤著厚厚的簡報。
小姑娘眼皮都快粘一起了,還強撐著在看。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青玲瓏,眼睛亮了一下:「娘……」
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
青玲瓏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髮。
入手有些油膩,小姑娘忙得連梳洗都顧不上了。
「去睡會兒。」
她語氣不容置疑。
「可是……」
「沒有可是。」
青玲瓏打斷她,「你是妖皇不能倒,現在去睡兩個時辰,這是命令。」
青丘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妥協了。
她搖搖晃晃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青玲瓏趕緊扶住。
「我送你去。」
母女倆穿過長廊,來到青丘臨時的臥房。
其實就是聖殿後側一間小廂房,擺了張簡陋的木床。
青丘幾乎是一沾枕頭就睡著了,連外甲都沒脫。
青玲瓏站在床邊,看了女兒一會兒。
彎腰輕輕幫她卸下肩甲和護腕,又拉過薄被給她蓋上。
做完這些,她才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門外走廊陰影里,陽神一號蹲在那兒。
看到青玲瓏出來,他含糊道:「嫂子,老男人那邊……差不多了,小黑已經帶人走了。」
青玲瓏點點頭,沒說話。
她走到走廊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遠處聯軍營地隱約的喧囂,還有更遠處赤焰山方向的能量波動。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疲憊和柔軟已經徹底褪去,只剩下冰一樣的清明和決絕。
「陽神。」
她聲音很輕,但帶著某種重量,「結界核心交給你了,無論如何撐到他們回來。」
陽神一號把拍拍手站起來:「放心,胖爺我別的本事沒有,守家……還行。」
青玲瓏轉身,朝聖殿外走去。
「你去哪兒?」陽神一號問。
「西北角。」青玲瓏頭也不回,「冥府的陰氣,滲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