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仙台的血腥味,還沒散乾淨。
風一吹,那股子鐵鏽混著焦糊的味兒,直往人鼻子裡鑽,嗆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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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人,早就散了七七八八。
周家子弟跑得最快,連滾帶爬,頭都不敢回,生怕慢一步就被那個殺神盯上。
其他勢力的人,也溜得差不多了,一個個臉色複雜,心裡頭不知道在盤算什麼。
偌大的隕仙台,就剩下些殘破的石頭,乾涸的血跡,還有那股子散不掉的死氣。
詹台仙顏還站在那兒。
水綠長裙被風吹得微微擺動,裙擺上沾了點灰塵,她也沒在意。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台上那道身影,眼神複雜得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姜嘯沒看她。
他正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新生的右腿踩在地上,感覺有點陌生,皮膚底下那股新長出來的筋肉,還在微微發燙。
他試著動了動腳趾,很靈活,跟原來那條腿沒什麼兩樣。
就是膚色稍微淺了點,像剛剝了殼的雞蛋,透著點嫩。
「還行。」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
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才好多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台下邊緣。
青玲瓏還站在那裡,沒動。
九條尾巴無力地垂在身後,尾尖的絨毛,沾滿了灰塵和血漬,髒兮兮的。
她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就那麼死死咬著,咬得下唇都破了皮,滲出血絲。
可她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釘子。
青丘站在她身邊,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手。
少女的臉還是沒什麼表情,可那雙重瞳里,映著台上父親的身影,亮得有點嚇人。
混沌母光在她眼底深處緩緩流轉,帶著一種與她年紀不符的冷靜。
姜嘯看著她們,心裡頭那股子一直繃著的勁兒,忽然就鬆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重新繃緊,比之前更緊。
他深吸一口氣,那股子血腥味混著塵土味兒衝進肺里,有點辣嗓子。
但他沒咳嗽,硬生生咽了下去。
「玲瓏。」
他開口說道。
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
青玲瓏渾身一顫。
冰藍色的眸子死死盯著他,裡頭有千言萬語,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就那麼看著他,眼眶一點點紅了,可眼淚硬是沒掉下來。
姜嘯從台上跳下來。
動作有點僵硬,新生的右腿還,有點不太聽使喚。
落地時踉蹌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穩了。
他走到青玲瓏面前,隔著一丈遠,停下了。
沒靠近。
他身上太髒了。
血污、焦痕、塵土,混在一起,像個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乞丐。
他不想弄髒她。
「沒事了。」
他聲音放得很輕。
青玲瓏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她就那麼看著他,眼淚終於還是沒忍住。
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兩滴,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但她沒哭出聲。
就那麼無聲地流淚。
姜嘯看著她的眼淚,心裡頭像被針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抬起手,想給她擦擦,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手上全是血污,髒。
「爹。」
青丘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姜嘯轉頭看向女兒。
少女仰著小臉,重瞳里映著他的影子,很平靜地說:「娘沒事,就是擔心你。」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我也擔心。」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可姜嘯聽懂了。
他喉嚨有點發緊,想說點什麼,可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只是點了點頭,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
就一個字。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母女倆,看向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
天快黑了。
夕陽的餘暉,把雲層染成了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風越來越大,吹得他破爛的玄袍獵獵作響,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膚和猙獰的舊傷疤。
「你們先回去。」
他聲音重新變得冰冷。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青玲瓏猛地抬頭,迷濛的雙眸里都是擔心,「你去哪兒?」
「殺人。」
姜嘯回答得很乾脆。
兩個字砸在地上,帶著鐵鏽味兒。
「現在?」
「現在。」
姜嘯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趁熱打鐵,我剛突破,氣勢正盛。神盟那些爪牙,五大長生家族的探子,剛才在台下看了那麼久,現在肯定在往回傳訊息,在集結在商量怎麼對付我。」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不能給他們時間。」
「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姜嘯說宣戰,就不是說著玩的。我說血債血償,就從現在開始。」
青玲瓏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血來。
她知道攔不住,也勸不動。
這個男人一旦決定了什麼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自己小心。」
她最終只吐出四個字。
聲音抖得厲害。
姜嘯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抬起右手,虛空輕輕一抓。
「嗡……」
九幽劍自動飛出,落入他手中。
劍身依舊布滿裂痕,黯淡無光,像一柄隨時會碎掉的廢鐵。
可握在姜嘯手裡的瞬間,劍身猛地一震。
一股微弱卻精純無比的混沌劍氣,從劍身深處迸發出來,在劍鋒上流轉,發出低沉的嗡鳴。
劍靈大老黑還沒醒。
但劍體本身,在姜嘯突破金仙中期、戰神血脈徹底啟用的滋養下,恢復了一絲靈性,進階了。
雖然遠未恢復到全盛時期,但至少不再是廢鐵。
姜嘯握緊劍柄,感受著劍身傳來的微弱震顫,像一頭沉睡的凶獸在打呼嚕。
「老黑。」
他在心裡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識海深處,一片死寂。
大老黑的意念徹底沉寂了,像熄滅的炭火,連一點餘溫都沒有。
姜嘯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重新亮起。
「睡吧。」
他低聲說道。
像在自言自語,「等我殺夠了,殺痛快了,你再醒。」
然後他轉身,看向青玲瓏和青丘。
「回萬靈聖境,啟動所有防禦大陣,在我回來之前,不要出來。」
語氣很重,帶著不容置疑。
青玲瓏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她知道,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
她留在這裡,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為拖累。
她最後深深看了姜嘯一眼。
那一眼裡有千言萬語,有擔憂,有不舍,有驕傲,最後都化成一抹決絕。
「我和丘兒等你回來。」
她說道。
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進姜嘯心裡。
「嗯。」
姜嘯再次點頭,很用力。
然後他不再猶豫。
身影一晃,化作一道金紅色的流光。
撕裂虛空,消失在暮色之中。
青玲瓏看著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沒動。
雙眸中的淚珠,無聲地滑落而下。
風吹起她的長髮,髮絲拂過蒼白的臉頰,有點癢。
她抬手想捋一下,可手抬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娘。」
青丘輕輕拉了拉她的手。
青玲瓏低頭,看向女兒。
少女仰著小臉,重瞳里映著母親的臉,很平靜地說:「爹會回來的。」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我們回家。」
青玲瓏鼻子一酸,眼淚又涌了上來。
她用力點了點頭,牽起女兒的手,轉身朝著萬靈聖境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腳步很穩。
……
夜色徹底籠罩了長生界。
姜嘯在虛空中疾馳。
金仙中期的修為全力爆發,速度快得驚人,像一道撕裂夜色的閃電。
周圍的景物在飛速倒退,變成模糊的色塊,風在耳邊呼嘯。
心裡頭那股火,燒得正旺。
隕仙台一戰,他憋屈太久了。
被周玄胤壓著打,被白龍使者像看螻蟻一樣俯視,被萬界龍光炸得差點魂飛魄散……
每一刻都在生死邊緣掙扎,現在他突破了。
金仙中期,戰神血脈徹底啟用。
天機珠,狐尾玉佩,大老黑的殘存本質,全部融入己身。
雖然還沒完全消化,雖然根基還不算特別穩,但力量是實實在在的。
他要發泄。
要把那股憋屈,那股怒火,全部發泄出來。
而發泄的物件,就是天外神盟在長生界的爪牙。
這些人剛才在台下,眼神里的貪婪、忌憚、算計,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就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鬣狗,等著他倒下,好撲上來分食。
現在他要讓這群鬣狗知道,誰才是獵人。
第一個目標,離隕仙台最近。
神盟在長生界東北域的一個據點,名叫觀星台。
名義上是個觀測天象、推演氣運的機構,實際上就是神盟安插在長生界的眼線。
負責監視此界動向,收集情報,必要時策反或暗殺。
姜嘯從白龍使者的記憶碎片裡,搜到了這個據點的具體位置和內部結構。
雖然記憶碎片很零散,但大概資訊夠了。
夜色中,觀星台矗立在一座孤峰之巔。
通體由白玉砌成,高九層,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台頂有巨大的水晶穹頂,透過穹頂能看到裡面閃爍的星辰圖案。
那是用陣法模擬的星圖,用來推演天機。
很氣派,很仙家氣象。
可姜嘯知道,裡頭都是些什麼貨色,都不是良善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