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深處,那道高大的身影,終於完全清晰。
與投影一模一樣的面容,一模一樣的身姿,只是更加高大,足有百丈。
周身流淌的乳白色光芒,濃郁得如同實質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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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中,無數細密的銀色符文生滅不定,散發出鎮壓諸天萬界的恐怖氣息。
他俯瞰下方。
目光掃過跪伏一地的螻蟻,掃過苦苦支撐的青玲瓏母女。
最終落在了台上那道被凝固在虛空中,渾身是血卻依舊瞪著眼睛與他對視的身影上。
眼神與投影一樣冰冷漠然,卻多了一種能凍結時空的真實質感。
他緩緩抬起右手。
百丈高的身軀,動作卻絲毫不顯笨拙,反而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優雅。
五指修長,掌心向上,然後輕輕向下一按。
沒有光芒,沒有聲響。
可隨著他這一按,整個長生界,都似乎微微一沉。
彷佛有一隻無形巨手,按在了整個世界的脊樑上,要將這個世界,強行按下去一寸。
台上姜嘯感覺周圍的壓力,瞬間暴增了十倍。
咔嚓……
他聽到了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不是一根,是全身的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都在出現細密的裂痕。
皮膚表面,因為恐怖的壓力,開始滲出血珠。
不是從傷口流出,是從每一個毛孔,被硬生生擠出來的血珠。
血珠滲出,瞬間就被壓力碾成血霧。
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淒艷的血色霧氣中。
意識開始模糊,視線開始發黑,耳邊只剩下自己心臟瘋狂跳動,卻越來越無力的聲音。
要死了嗎?
他模糊地想。
不甘心啊……
還沒看到玲瓏和丘兒平安……
還沒殺光那些仇人……
還沒去天外神盟,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到底長什麼樣……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瞬間,異變再生。
不是來自天上,不是來自白虹使者真身,而是來自長生界本身。
來自這片被強行撕裂被粗暴侵入的天地,來自那些被扯斷的法則鎖鏈。
來自那些哀鳴的混沌亂流,來自這片世界,不容褻瀆的意志。
嗡……
一聲響徹在每個人靈魂最深處的嗡鳴,從天地四方同時傳來。
不是聲音,是世界的心跳。
白虹使者真身那向下按壓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看向腳下這片大地,看向周圍扭曲破碎的虛空。
那雙一直冰冷漠然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凝重。
嗡……
那聲嗡鳴,還在持續。
不是從耳朵里聽見的。
是直接響在神魂深處,響在每一寸血肉里,響在骨髓最深處。
像一面沉睡了億萬年的古鐘被敲響。
鐘聲低沉、厚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白虹使者真身那向下按壓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他百丈高的身軀,懸在裂縫與隕仙台之間的虛空中,右手還保持著下壓的姿態。
可那隻原本應該輕易碾碎姜嘯、甚至可能撼動這片天地的右手,此刻卻像被無形的枷鎖死死鎖住,再也按不下去分毫。
他低頭,看向腳下。
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漠然,而是帶著一種清晰的凝重。
他看到了,台下所有人也都看到了。
以隕仙台為中心,方圓千里的大地,正在發光。
不是尋常的光芒。
是一種灰濛濛的的光,帶著混沌色澤。
彷佛從大地最深處滲透出來。
光很淡,很柔和,不像白虹使者周身那種刺目的乳白色。
可它一出現,周圍那扭曲的虛空,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撫過,瞬間平復了許多。
空間不再瘋狂摺疊塌陷。
那些被扯斷的法則鎖鏈,也不再胡亂抽打。
而是緩緩垂落,像受傷的蛇,蜷縮回混沌亂流深處。
連天上那道萬丈裂縫中噴涌的混沌亂流,都似乎受到了某種壓制。
流速明顯減緩,變得溫順了許多。
但壓力並沒有消失,反而更重了。
不是白虹使者那種帶著明確殺意的威壓,而是一種更宏大更浩瀚更無情的存在感。
像整個天地,突然活了過來,睜開了眼睛,冷冷注視著這個膽敢闖入它體內的異物。
「界靈甦醒了?」
台下,詹台仙顏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長生界不是普通的下界。
它曾經輝煌過,誕生過逆天級的強者,承載過不朽的仙朝。
雖然如今沒落,靈氣枯竭,可它的底蘊它的意志,從未真正消亡。
只是沉睡。
像一頭受傷的太古凶獸,蜷縮在巢穴深處,舔舐傷口,積蓄力量。
平時,你可以在這片土地上行走,修行,甚至爭鬥。
只要不觸及某些底線,不破壞某些根本的平衡,它便懶得理會。
可一旦你試圖撕裂它的界壁,強行將遠超此界承受極限的力量灌注進來。
就等於用燒紅的鐵釺,去捅一頭沉睡凶獸最敏感的傷口,它會痛會醒會暴怒。
「麻煩了……」
詹台仙顏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冰涼。
她抬頭看向虛空中那道百丈身影,眼神複雜。
有敬畏,有擔憂,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秘期待。
台上姜嘯感覺周圍那幾乎要將他碾碎的壓力,驟然一輕。
雖然依舊被固定在虛空中,動彈不得。
可那種靈魂被撕裂的劇痛,減輕了許多。
至少,他能喘口氣了。
他艱難地轉動眼球,看向腳下的大地。
灰濛濛的光,從焦黑的台面下滲透出來,像一層薄薄的霧氣,緩緩升騰。
光霧觸及他的身體,帶來一種奇異的溫涼感。
不是溫暖,也不是冰冷。
是一種中正平和,包容一切又淨化一切的秩序感。
在這光霧的包裹下,他體內瘋狂外泄的真元,停止了流失。
識海中動盪的混沌母光,也漸漸穩定下來,甚至微微亮了一分。
「這是……」
他模糊的意識,恢復了一絲清明。
重瞳艱難地聚焦,看向那片灰濛濛的光霧。
光霧很淡,可在他重瞳的視野里,卻能看見灰金色的符文在其中流轉。
每一個符文,都蘊含著一種古老而浩瀚的法則氣息。
與他之前感應到的長生界法則同源,卻更加完整更加威嚴。
「長生界的……本源意志?」
他心頭一震。
與此同時。
天上白虹使者真身,緩緩收回了下壓的右手。
動作很慢,很謹慎,像在試探什麼著什麼。
他看著腳下那片升騰的灰濛濛光霧,看著光霧中流轉的灰金色符文。
那雙一直冰冷漠然的眼眸里,凝重之色越來越濃。
「混沌界光……本源顯化……」
他低聲自語,聲音不再空靈,而是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沉重。
「此界竟還保留著如此完整的界靈?」
他顯然沒料到,一個在他眼中「靈氣枯竭、法則殘缺」的下等世界,竟然還能孕育出如此活躍如此強大的本源意志。
這不符合常理。
按照神盟的記載,長生界在三萬年年前那場浩劫後,界靈就應該陷入深度沉眠。
甚至,可能已經消散大半才對,為何還會甦醒?
而且甦醒得如此迅速,如此強勢?
就在他驚疑不定之際,異變再起。
天上那道萬丈裂縫的邊緣,那些原本已經平復許多的混沌亂流,突然再次暴動。
不。
不是亂流暴動,是裂縫本身在收縮!
像一張被強行撕開的巨口,此刻正被無形的力量,從兩側狠狠擠壓,要強行閉合。
嗤嗤嗤……
血肉被強行縫合的聲音,從裂縫邊緣傳來。
裂縫兩側,那些破碎的空間壁壘,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癒合。
無數灰金色的法則絲線,從壁壘斷裂處瘋狂蔓延,像最靈巧的織女,在修補一件破損的衣裳。
而裂縫深處,那片浩瀚的乳白色海。
天外神盟所在的時空與長生界的連線,正在被這些新生的法則絲線,強行切斷。
「界壁自我修復?」
白虹使者真身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抬頭,看向裂縫深處。
他能感覺到,自己與本體所在時空的聯絡,正在迅速減弱。
那道他耗費巨大代價,才強行撕開的降臨通道,正在被長生界的本源意志,以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封閉。
一旦通道徹底閉合,他這道真身意志,就會成為無根之萍,被困在這方下界。
屆時他將失去本體的力量支援,只能依靠這道真身意志本身儲存的力量作戰。
而長生界的本源意志,卻可以調動整個世界的天地之力,對他進行無休止的壓制消磨。
此消彼長,後果不堪設想。
「放肆……」
白虹使者真身終於怒了。
不是之前那種程式化的怒意,而是帶著一絲驚怒的情緒波動。
他百丈高的身軀,猛地一震。
周身流淌的乳白色光芒,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華。
光芒中,那些細密的銀色符文瘋狂閃爍,彼此勾連。
形成一道道複雜的光環,環繞在他身周,對抗著周圍那無處不在的灰濛濛光霧的侵蝕。
同時他再次抬起右手。
這一次不再是向下按壓。
而是五指張開,掌心對準天上那道,正在迅速收縮的裂縫,狠狠一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