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嘯撐著戰矛,慢慢站了起來。
動作很慢,每動一下,傷口都在飆血,骨頭都在呻吟。
可他站得很直,脊樑像焊死的鋼槍。
「是我,你又是哪根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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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破風箱在拉,
這話一出,台下瞬間死寂。
連詹台仙顏都眼皮一跳,下意識看向白袍青年。
青年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嘴角還微微勾了一下。
不是笑,是覺得有趣的那種勾。
「本使,白虹。」
他緩緩道,每個字都像帶著重量,砸在空氣里,「天外神盟第七巡天使,奉盟主法旨巡查諸天萬界,監察下界氣運,收攏有潛質之種,賜其榮耀,歸附神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姜嘯身上,那點有趣的意味更濃了些。
「你身懷混沌母光,雖駁雜不純,卻已初具雛形。」
「更兼戰神血脈、龍脈本源、混沌真意……四力交織,竟未爆體而亡,反而強行融合,踏足金仙。雖手段粗糙,根基虛浮,但也算難得。」
他像是在點評一件器物,語氣客觀,冷靜。
「本使予你一個機會。」
白虹使者抬起右手,食指輕輕一點。
「跪下,獻出混沌母光本源,自封修為,隨本使返回神盟。」
「盟內自有秘法,為你洗鍊根基,剝離雜質,助你真正掌控此光。」
「屆時你可為神仆,享神盟庇護,得窺更高大道,此乃無上榮耀。」
他說完手指虛點,一道乳白色的光符在指尖凝聚,緩緩飄向姜嘯。
光符不大,巴掌大小,符文複雜得令人頭暈。
它飄得很慢,可所過之處,連混沌虛空的氣流都自動分開,彷佛在為其讓路。
「將此符納入眉心,便是接受神盟印記。你之生死,你之道途,皆歸神盟統轄。」
「此乃恩賜。」
白虹使者的聲音,在銀白光芒的映襯下,顯得愈發空靈,也愈發冰冷。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家子弟眼中爆發出狂喜和怨毒交織的光。
姜嘯若成了神仆,那便是神盟的狗,到時候,想怎麼拿捏,還不是他們周家一句話的事?
甚至,他們可以請求上使,將這狗奴才賞賜給周家為奴。
其他勢力的人,心情複雜。
有羨慕的,天外神盟啊,那可是傳說中的存在,能進去,哪怕當條狗,也是多少修士夢寐以求的機緣。
也有擔憂的,姜嘯若真投了神盟,以其潛力,將來必成心腹大患。
更有不齒的,男兒膝下有黃金,何況是姜嘯這種一路血戰殺出來的狠人,豈能給人當奴僕?
青玲瓏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血滲出來,她卻感覺不到疼。
她只是死死盯著台上,盯著姜嘯的背影,盯著那道緩緩飄向他的白色光符。
她了解姜嘯,比了解自己還了解。
讓他跪下?當奴僕?獻出本源?
除非他死了。
不,就算死了,他的魂兒也得站著死。
可那是天外神盟的使者啊。
剛才那光罩,姜嘯全力一擊都破不開。
這使者本尊降臨,哪怕只是一道投影,其實力也絕對遠超金仙,硬抗有勝算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姜嘯選擇戰,那她和青丘,也會戰到底。
哪怕今天隕落在這裡,一家三口也得整整齊齊。
青丘忽然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小手溫熱,帶著少女特有的柔嫩,卻異常堅定。
她低聲說,聲音很輕,卻清晰,「娘,爹不會跪的。」
青玲瓏反手握住女兒的手,用力點頭,喉嚨卻哽得說不出話。
台上白色光符,飄到了姜嘯面前一尺之處懸停。
符文緩緩旋轉,散發出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吸力。
彷佛在催促他,快點,快點接納這份恩賜。
姜嘯低頭看著光符。
看了很久。
久到台下有些人開始竊竊私語,懷疑他是不是動搖了。
久到周玄胤在光罩里,都發出了充滿惡意的低笑。
久到白虹使者微微挑眉,似乎有些不耐。
然後姜嘯動了。
他抬起左手,不是去接光符,而是握住了懸在身側的破厄戰矛。
五指收緊,指節發白。
戰矛似乎感應到主人的心意,發出興奮的低沉嗡鳴。
矛身暗金龍鱗紋路次第亮起,一股征伐無前的戰意,轟然爆發。
與此同時,他右手混沌九幽劍,劍身青灰光芒大盛。
與戰矛的金光交織纏繞,在他周身形成一道青金色的狂暴氣場。
氣場沖天而起,硬生生將周圍那令人窒息的銀白光芒,逼退了三尺。
姜嘯抬頭,重瞳之中,混沌氣流瘋狂旋轉,最深處那點青碧色的混沌母光,亮得灼人。
他咧嘴又笑了。
這一次笑容里沒有狠勁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冰冷平靜。
「神仆?榮耀?」
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耳膜上。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白色光符,直視虛空中負手而立的白虹使者。
「我姜嘯這一路走來,跪過天跪過地跪過父母先祖,除此之外只跪死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左手戰矛,毫無徵兆地動了。
不是刺向光符,也不是刺向白虹使者。
而是矛身一擰,矛尾狠狠砸向身旁那白色光罩。
這一砸毫無花哨,純粹是肉身力量與戰意的爆發。
矛尾划過虛空,帶起刺耳的音爆,空氣被撕裂,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黑色軌跡。
鐺……
一聲比之前更加沉悶更加厚重的巨響。
白色光罩劇烈震盪,表面水波瘋狂涌動,向內凹陷出一個誇張的弧度。
罩子裡的周玄胤,被這股震盪之力波及。
本就重傷的身體猛地一顫,哇地又噴出一大口血,血里混雜著內臟碎片。
光罩沒破。
但這一次,姜嘯沒被震飛。
他雙腳如同生根,死死釘在虛空。
左臂肌肉賁張,青筋暴起,皮膚表面甚至崩開細密的血口。
可他咬著牙,硬生生抵住了那股反震之力,戰矛尾端,死死抵在光罩凹陷處。
「老狗,你以為套個王八殼子,我就殺不了你?」
他聲音冰冷。
話音未落,右手混沌九幽劍動了。
劍光起動。
不再是青灰色,而是混沌母光徹底激發後。
呈現出的那種混沌初開,天地未分時的原始色澤。
非青非灰,非黑非白。
包容一切,又湮滅一切。
劍光很細,只有一指寬,卻凝練到了極致,速度快到了極致。
它沿著戰矛砸出的凹陷中心,那一點光罩波動最劇烈最脆弱之處,輕輕一刺。
噗……
一聲輕響。
像針尖刺破了水泡,白色光罩破了。
不是炸開,不是碎裂。
就是很安靜地,被刺破了一個小洞。
小洞邊緣,乳白色的光迅速黯淡。
然後整個光罩如同陽光下的雪堆,無聲無息地融化,化作點點流光,消散在空氣中。
光罩消失。
周玄胤徹底暴露在外。
他躺在地上,胸口血肉模糊,眼神渙散,臉上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看著姜嘯,看著那柄抵在自己咽喉前的長劍。
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姜嘯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劍尖往前輕輕一送。
噗嗤……
鋒銳無匹的劍鋒,毫無阻礙地刺入咽喉,切斷頸骨,從後頸透出。
周玄胤身體猛地一僵,瞳孔驟然放大。
他死死瞪著姜嘯,眼神里的怨毒和不甘,最終都凝固成一片死灰。
暗金色的血順著劍身血槽,汩汩湧出。
姜嘯手腕一擰,劍身轉動。
咔嚓一聲,頸骨徹底斷裂。
他抽劍,反手又是一揮。
一顆頭顱,帶著噴濺的血泉,飛上半空。
頭顱上的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姜嘯伸手凌空一抓,將頭顱攝在手中。
五指扣入發間,提了起來。
他轉身面向虛空中的白虹使者。
左手提著滴血的頭顱,右手長劍斜指地面,劍尖血珠緩緩滴落。
他抬頭看著那張俊美卻淡漠的臉,看著那雙終於泛起一絲漣漪的眼眸,咧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
「你看我要殺的人,天王老子來了也護不住,你也不例外。」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靜。
死靜。
連風都停了。
整個隕仙台方圓百里,只剩下血滴落的聲音。
滴答……滴答……
暗金色的血,順著姜嘯左手五指縫隙往下淌,滴在混沌虛空凝成的地面上。
聲音不大,可在這片死寂里,清晰得扎耳朵。
那顆頭,還在滴血。
周玄胤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可裡頭凝固的怨毒和驚駭,像兩團化不開的墨,死死盯著虛空中的白虹使者。
彷佛在問你不是來救我的嗎?
白虹使者沒看那顆頭,他看的是姜嘯。
那張俊美得不像真人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表情變化。
不是憤怒,不是震驚。
是一種類似於瓷器表面出現第一道裂痕時,那種細微的的意外。
他微微偏了下頭,動作很輕,像在確認什麼。
確認那顆頭是真的。
確認周玄胤真的死了。
確認這個下界螻蟻,當著他的面,破了他的護神光,斬了他要保的人。
然後,他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弧度,慢慢平了。
眼神里的那點有趣,像被冷水澆滅的炭火,嗤一聲沒了只剩下冰冷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