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脈深處那股強烈的親近與渴望,在這裡變得具體而微。
當他靠近骨骼某些特定區域時,那股躁動感會明顯增強。
他遵循著這種微妙的感應,在一根傾斜插入海床的巨大肋骨根部附近,停了下來。
這裡的骨骼顏色更加深邃,近乎墨黑。
骨板表面,天然形成的螺旋紋路異常密集規整。
幾乎構成了一個完美的圓形區域。
圓形區域中心,骨骼向下凹陷,形成一個祭壇般的淺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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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這淺坑的中央,骨骼的平面上有字。
不,不是簡單的字。
是某種用難以想像的巨力和尖銳之物,硬生生抓刻或者烙印上去的痕跡。
痕跡很深,即使經歷了無盡歲月海水的侵蝕,依舊清晰可辨。
那是一種極其古老極其抽象的圖文。
並非長生界常見的符文體系,更像是一種意象的直接呈現。
姜嘯湊近,忍著骨骼幾乎凍結靈魂的冰冷死氣,灰金色的重瞳死死盯住那些刻痕。
最中心,是一個極其複雜的的立體圖案。
圖案並不大,只有臉盆大小,但刻痕深邃,線條繁複到令人目眩。
多看一會兒,就感覺神識都要被吸進去,看到一片混沌初開萬物瘋長的幻象。
圍繞這個中心圖案,外圍刻著幾圈更簡單,但也更詭異的符號。
有些像扭曲的蛇。
有些像斷裂的鎖鏈。
有些像滴落的血珠。
還有一個特別顯眼的,是一個箭頭狀的符號,指向骨骼的某個特定方向。
那方向,正是這具遺骸更加深入更加黑暗的腹腔區域。
而在這些符號的最外緣,靠近淺坑邊緣的骨骼上,用相對較新的刻痕,刻著兩行長生界通用文字。
字跡潦草狂放。
每一筆都深深刻入骨頭。
帶著一種絕境中留下資訊的急促和狠厲。
姜嘯屏住呼吸,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第一行。
「後來者若見此刻速退,此乃歸墟之眼外圍守墓古獸不朽之遺骸,其怨未消,其骸通靈。踏其骨者,必受不朽詛咒噬魂。」
第二行字跡更加凌亂,甚至有些筆畫相互覆蓋。
彷佛刻寫者,當時處於極度的痛苦或瘋狂之中。
「欲近『眼,唯循骸骨,逆不朽之怨念所指,於其心核舊傷處,可見門,九死一生。」
歸墟之眼。
不朽古獸。
守墓遺骸。
逆怨念所指,於心核舊傷處,見門。
姜嘯的心臟,彷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
然後又猛地鬆開,劇烈狂跳起來。
找到了。
真正的線索。
這海圖之外,更具體更兇險,但也更直接的指引。
周家掌握的海圖,可能只是標記了葬海的大致方位和生靈禁區範圍。
甚至可能故意抹去或扭曲了關鍵路徑。
而這刻在守墓古獸遺骸上的資訊,才是真正接近歸墟之眼的險路。
不朽的詛咒……逆怨念所指……九死一生……
每一個詞,都散發著濃烈的死亡和不祥。
但姜嘯眼中,那團因為重傷和疲憊而有些黯淡的火焰,反而重新熾烈地燃燒起來。
有路,就行。
有方向,就比在迷宮中無頭亂撞強。
至於詛咒……兇險……
他這一路走來,身上的詛咒和兇險還少嗎?
他伸出右手。
指尖緩緩拂過,那兩行長生界通用文字的刻痕。
指尖傳來骨骼的冰冷,以及刻痕深處殘留的那位刻字者的絕望與不甘。
那意念如此微弱,卻依舊刺得他指尖微微發麻。
這位不知名前輩,最終是成功進入了門,還是倒在了這裡,化為了這累累白骨的一部分?
無從得知。
姜嘯收回手,握緊了手中的金屬短棍。
他抬頭,望向刻痕中那個箭頭符號所指的方向。
那巨大遺骸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內部。
那裡,灰霧更濃,死氣更重。
骨骼的縫隙間,那些暗藍的磷火光芒,閃爍得更加頻繁,也更加詭異。
如同無數隻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默默注視著他這個不速之客。
「逆怨念所指……」
姜嘯低聲重複著這句話,灰金色的重瞳微微眯起。
如何逆?
是順著箭頭方向走就行?
還是需要主動去感知,乃至對抗這古獸遺骸散發出的怨恨與死寂意志?
他閉上眼,再次沉入心神。
這一次,他不再試圖遮蔽,或忽略周圍那龐大死寂的壓迫感。
而是主動放開一絲防禦,讓自己的神識去小心翼翼地,觸控每一塊骨骼中的怨。
冰冷,粘稠。
無邊,無際。
如同沉入萬丈冰淵的底部,四周是凍結了億萬年的仇恨與不甘。
那是一種對生者闖入的憎惡,對自身隕落的憤怒,對漫長守墓歲月孤獨的瘋狂。
所有負面情緒,經過無盡時間的發酵,已經化為了這片區域一種近乎法則的底色。
在這種怨的裹挾下,本能會感到恐懼、想要逃離、想要順從這股意志所指的方向。
但刻字者說要逆。
就是要抵抗這種本能,就是要頂著這股令人靈魂凍結的怨恨洪流,朝著它最不想讓你去的方向——遺骸的核心,它心核的舊傷處前進。
這是一種意志層面的對抗。
比單純的空間亂流,比凶獸襲擊,更加兇險,更加消磨心神。
姜嘯緩緩睜開眼,眼底掠過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堅定。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
將金屬短棍在滿是碎骨的地面上,重重一頓。
發出沉悶的聲響,彷佛在對自己宣告決心。
然後,他邁開腳步。
不再沿著骨骼邊緣相對好走的區域,而是直接轉向,朝著那箭頭所指遺骸腹腔深處,一步步走了進去。
每走一步,都感覺周圍的空氣更加沉重。
像是無形的泥沼。
那冰冷的怨恨意念,如同無數雙看不見的枯手。
試圖纏繞他的腳踝,拖慢他的速度,鑽入他的識海,低語著放棄沉眠。
他咬緊牙關,左肩的傷口,在陰寒怨氣的刺激下,傳來加倍的刺痛和麻木。
胸口發悶,氣血執行都變得滯澀。
但他只是悶頭前行。
右手死死攥著短棍,指節發白。
灰金色的重瞳,在昏暗中閃爍著倔強的微光,死死鎖定前方骨骼縫隙間隱約的路徑。
腳下的路,崎嶇不平,危機四伏。
有時需要側身擠過狹窄的骨縫,有時需要攀爬陡峭的骨板斜坡。
每一次發力,都牽動著全身的傷勢。
冷汗混著不知是海水還是霧氣的濕冷,不斷從額頭鬢角滑落。
時間,在這裡徹底失去了意義。
只有沉重的喘息,艱難的步伐。
以及周圍那永恆不變的冰冷死寂和怨恨。
不知走了多久。
也許幾個時辰,也許幾天。
姜嘯感覺自己,像是一塊在寒風中逐漸失去知覺的石頭。
唯有心口那點微弱的盤龍山溫熱,和血脈深處那縷不屈的火焰。
還在頑強地燃燒著,提醒他自己還活著,還在向前。
終於前方的空間,豁然開闊了一些。
不再是狹窄的骨縫或斜坡。
他走進了一個,由數根最為粗壯的肋骨拱衛,形成的腔室。
這裡,應該接近古獸遺骸的胸腔,或者腹腔核心區域了。
腔室極其空曠,高不見頂,寬闊得如同一個巨型的廣場。
地面相對平整,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骨粉塵埃。
姜嘯的目光,瞬間被牢牢吸引。
那裡,並非空無一物。
而是矗立著一塊碑。
不,不是石碑。
那是一塊高度超過十丈,寬度也有三四丈的巨大骨板。
它並非天然形成,而是被某種力量,從古獸遺骸上完整地切割下來。
然後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深深插入這腔室中央地面的。
骨板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金色,與周圍灰黑色的骨骼截然不同。
上面布滿了天然生成的暗紅色紋路。
那些紋路如同活物的血管網路,又像是某種古老陣法被烙印在了骨骼深處。
即便隔得很遠,姜嘯也能感受到從那骨板上散發出的氣息。
不再是純粹的怨恨死寂,而是多了一種悲愴,以及一絲來自遠古的呼喚。
骨板的正面,朝向姜嘯走來的方向。
上面,沒有新的刻字。
但是在骨板靠近底部的中心位置,有一個洞。
一個大約臉盆大小,穿透了整塊厚重骨板的窟窿。
窟窿的邊緣,骨骼呈現一種詭異的融化後又凝固的狀態。
形成了無數細小的結晶簇。
窟窿內部,深邃黑暗,彷佛直通骨板背後,或者連線著某個更不可知的空間。
而從這個窟窿的周圍,骨骼的暗金色和血色紋路,呈現出一種明顯的放射狀斷裂和焦黑。
彷佛這裡,曾經是某種恐怖能量爆發或者貫穿的起點。
心核舊傷處?
那塊被特意切割下的暗金色骨板,難道是這「不朽古獸的心骨?
或者承載其本源的核心骨板?
而這窟窿就是導致它隕落的舊傷?
也是刻字者所說的門?
九死一生的門?
姜嘯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牽動了頸部的傷痛。
他拄著短棍,一步一步,走向那塊散發著悲愴與古老呼喚的暗金色骨板。
走向那個幽深黑暗的窟窿。
空氣中瀰漫的怨恨死寂,在這裡似乎被骨板自身,散發的氣息沖淡了一些。
但另一種更加危險的悸動,卻從那個窟窿深處,隱隱傳來。
彷佛有什麼東西,在那門的後面,永恆地沉睡,或者永恆地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