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疤子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找不到詞。
他渾濁的獨眼裡,掙扎,恐懼,無奈,最後化為一抹深深的疲憊和認命。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庫全,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知道姜嘯說的對。
留,是慢性死亡。
跟姜嘯去禁區,是即刻送死。
讓姜嘯一個人去搏,或許還有那麼一絲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希望。
他狠狠啐了一口,抹了把臉,臉上的刀疤扭曲著。
「老子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你說咋辦就咋辦。」
「但你得答應我,萬一一真不行,別硬撐,想法子逃出來,留得青山在……」
「嗯。」
姜嘯點點頭,沒多說。
他從儲物戒里,拿出那幾瓶血元丹。
聞了聞,一股子刺鼻的血腥燥熱之氣。
這是用生靈精血煉製的邪丹。
能短時間內刺激潛力,但副作用極大,透支生命。
不過現在顧不上了。
他倒出幾顆,自己吞了兩顆。
丹藥入腹,化作一股狂暴的熱流,瞬間沖向他千瘡百孔的經脈,帶來針扎般的刺痛。
但也暫時壓下了肋下的劇痛和身體的虛弱感,一股虛浮的力量感升騰起來。
剩下的,他分給趙疤子和那幾個傷勢最重的礦奴。
「撐不住的時候吃一顆,能吊命。但別多吃,這玩意兒燒壽命。」
趙疤子沒客氣,接過揣進懷裡。狗剩也小心翼翼收好。
姜嘯把那張葬海外圍的精細地圖拓印了一份,遞給趙疤子。
「上面標了些周家的暗哨和法陣,你們退回黑骨山時,儘量避開。」
「回到黑骨山後,如果待不下去了,往東三百里外,有一片灰霧沼澤,地形複雜,周家勢力相對薄弱,或許能暫避。」
這是他剛才看地圖時記下的。
灰霧沼澤環境惡劣,但正因為惡劣,周家的控制力度反而小些。
趙疤子接過玉簡,握在手心,硌得慌。
他看著姜嘯,這個相識不過一天,卻讓他心甘情願押上性命的小子。
喉嚨動了動,最終只是重重抱了抱拳,什麼都沒說。
狗剩眼圈又紅了,瘦小的身子挺得筆直,學著疤叔的樣子抱拳,聲音帶著哭腔。
「姜……姜大哥,你……你一定要回來!」
姜嘯拍了拍他單薄的肩膀,手感硌人。
「好好活。」
說完,他不再耽擱。
時間就是命。
他將那張淡黃色絲帛殘圖貼身收好。
又把從核心石柱廢墟里摳出的幾塊溫熱黑色碎塊,塞進懷裡。
這東西蘊含血氣能量,或許在禁區里能派上用場,或者當誘餌。
他走到石窟出口。
並非他們進來的那個通風道,而是另一條似乎是周家內部人員使用的通道。
通道口被一道淡淡的血光禁制封鎖。
姜嘯如今狀態不佳,沒時間慢慢破解,直接一拳砸在禁制節點上。
噗的一聲悶響,血光潰散。
通道里湧出一股更濃郁的硫磺和腐朽氣味。
「走。」
姜嘯回頭,最後看了趙疤子他們一眼。
然後轉身,毫不猶豫地踏入了那條黑暗未知的通道。
身影瞬間被濃稠的黑暗吞沒。
趙疤子站在原地,聽著通道里迅速遠去的腳步聲,獨眼裡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他轉過身,對著那群惶然無措的礦奴,深吸一口氣。
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有力。
「兄弟們,還能喘氣的,都跟緊我,咱們回家。」
…………
姜嘯在黑暗的通道里疾行。
通道是人工開鑿的,比礦奴用的通風道規整不少。
但同樣瀰漫著那股令人不適的硫磺腥氣。
牆壁上每隔一段,就鑲嵌著一塊散發著幽綠光芒的磷石,照得人臉發青。
血元丹的藥力,在體內橫衝直撞。
像一群脫韁的野馬,強行驅動著他疲憊重傷的身體。
速度是提上來了,但經脈的撕裂感也更明顯了。
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時不時閃過細碎的金星。
他必須儘快離開海眼祭壇區域。
周家的援兵,隨時可能從任何一個方向撲來。
根據地圖顯示,這條通道通向祭壇外圍的一處秘密碼頭。
那裡應該有周家備用的、用於在葬海淺層區域活動的交通工具。
果然,疾行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傳來了微弱的水聲。
還有一股葬海特有的腥咸腐爛氣味。
通道盡頭,是一個隱蔽在巨大礁石裂縫中的小型天然洞窟。
洞窟一半浸在墨黑色的海水裡,海水黏稠,泛著詭異的油光。
水面上漂浮著一些不知名生物的腐爛殘骸和泡沫。
洞窟邊緣,系著三條狹長的黑色梭舟。
舟身不知用什麼材料打造,非木非金,觸手冰涼光滑。
表面刻著簡單的避水符文和防禦陣法。
這就是周家用來在葬海邊緣活動的黑水梭。
姜嘯躍上最近的一條梭舟。
舟身輕輕一晃。
他檢查了一下。
陣法核心鑲嵌著幾塊能量即將耗盡的低品葬海黑晶。
他立刻從周無色的儲物戒里,取出幾塊品質更高的黑晶換上。
嗡的一聲輕響,梭舟表面的符文亮起一層黯淡的黑光,穩定下來。
他撐起舟上備著的一根黑色長蒿,入手沉重冰涼。
沒有猶豫,長蒿在礁石上一點。
黑水梭如同一條靈活的黑色,悄無聲息地滑出洞窟。
融入外面無邊無際的葬海之中。
一離開洞窟,真正的葬海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準確形容的壓迫感和污穢感。
空氣不再是空氣,而是濃稠得如同液體的灰霧。
混合著億萬年來沉澱的死亡,怨念,腐朽,以及某種亘古不變的陰寒。
吸進肺里,不是清涼,而是一種沉滯的冰涼,帶著能腐蝕內臟的刺痛。
海面是墨黑色的,粘稠得近乎膠狀,幾乎不起波浪。
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蠕動。
偶爾有形態詭異不可名狀的黑影,在極深的水下緩緩划過,帶起無聲的暗流。
光線極度黯淡。
天頂永遠是那種病態的暗紅色血痂光暈,透過層層疊疊的灰霧灑下來,吝嗇地勾勒出不遠處幾座,如同巨人墓碑般矗立的黑色礁石的輪廓,更遠處便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除了黑水梭破開粘稠海面,那極其細微的嘩啦聲,和姜嘯自己壓抑的呼吸與心跳,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沒有風聲,沒有海鳥,連水聲都沉悶得令人窒息。
這就是葬海。
生靈絕跡,死亡永恆。
姜嘯按照絲帛殘圖上的大致方向,操控黑水梭,朝著東北方前進。
他不敢全速,那樣動靜太大,容易引來不可預知的危險。
他只能將速度維持在一種相對平緩的節奏,同時將重瞳運轉到極致,灰金色的光芒穿透力也在這裡大打折扣,只能看清周圍百丈範圍,再遠就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和灰霧。
航行了一個多時辰。
途中,他遇到了幾次小型的空間漣漪。
那是一種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的現象,但重瞳能捕捉到其中紊亂的空間法則碎片。
黑水梭不小心擦過一道漣漪邊緣,整條梭舟猛地一震。
船頭的防禦光膜瞬間黯淡了大半,差點解體。
姜嘯驚出一身冷汗,立刻操控梭舟遠遠繞開。
他還看到了一些漂浮在海面上的東西。
有布滿孔洞和吸附盤的慘白骸骨,像是某種深海巨獸的殘骸。
有半沉半浮的的金屬船殼碎片,上面依稀能看到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怪異花紋。
甚至有一次,他瞥見了一具穿著古老甲冑的人類屍體。
靜靜懸浮在墨黑的海水中,面容栩栩如生,雙眼卻空洞地睜著。
皮膚泛著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彷佛剛剛死去,又彷佛已經浸泡了萬年。
姜嘯全都遠遠避開。
在這鬼地方,任何看起來不同尋常的東西,都可能蘊含著致命的殺機。
血元丹的藥效在慢慢消退。
那股虛浮的力量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憊和傷勢的反噬。
肋下的傷口又開始滲血。
左臂之前硬抗攻擊的酸麻腫痛也越發清晰。
他不得不又吞下一顆血元丹,強行壓下。
不能停。
一停下來,可能就再也起不來了。
又航行了一段。
前方灰霧似乎變得更加濃密,顏色也從灰白,漸漸轉向一種更深沉的暗灰色。
海水的顏色也變得更加深邃。
幾乎變成了純粹的墨色,粘稠度似乎也增加了,黑水梭前進的阻力明顯變大。
姜嘯的心提了起來。
根據殘圖描述,靠近生靈禁區邊緣時,灰霧和海水會有明顯變化。
快到了。
他拿出那張淡黃色絲帛,再次確認方向。
綠點還在東北,但此刻他的正前方,灰霧最濃海水最黑的地方,應該就是生靈禁區的入口。
沒有明確的界限,沒有警告的碑文。
只有越來越令人窒息的死寂,和能滲透靈魂的惡意。
就在姜嘯準備一鼓作氣,衝進那片更濃的暗灰色霧區時,異變突生。
右前方,大約數里外的灰霧中,毫無徵兆地爆發出強烈的靈力波動和廝殺聲。
不同於葬海本身的死寂,那波動充滿了暴戾,血腥。
還有一絲活人的驚慌和絕望。
姜嘯瞳孔一縮,重瞳瞬間凝聚望去。
灰霧翻滾,隱約能看到幾點法寶爆發的光芒在閃爍。
有血色,有慘綠,還有一道相對明亮的金色。
廝殺聲斷斷續續,夾雜著怒吼和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