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剛搭上禁地入口那冰冷濕潤的岩壁,姜嘯就察覺到了不對。
太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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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本該有枯藤長老和他安排的妖衛把守,此刻卻連一絲呼吸聲都聽不到。
只有風吹過石縫的嗚咽,像誰在極遠的地方哭。
他眼神一沉,重瞳在陰影中掃過。
沒看見人。
只看見岩壁腳下,散落著幾片帶著青綠色妖血的新鮮鱗片。
是青蛇衛的鱗。
鱗片邊緣有撕裂傷,不像是打鬥扯掉的,倒像是自己硬生生拔下來的。
姜嘯蹲下身,指尖抹過鱗片上未乾的血跡,湊到鼻尖。
血里除了妖氣,還有一股甜膩到讓人噁心的極淡香味。
「迷魂引……」
他瞳孔縮了縮。
這是一種迷香,無色無味,只有妖族血脈才能聞出那絲甜膩。
中招者不會昏迷,反而會陷入狂躁,敵我不分,直至力竭。
枯藤那老東西,果然留了後手。
不是防外人,是防他姜嘯萬一失敗發瘋,從禁地里衝出來傷人。
夠狠。
姜嘯冷笑一聲,把帶血的指尖在岩壁上蹭了蹭,站起身。
他沒立刻出去,而是閉目凝神,將剛剛吸收的魂蓮之力,在體內運轉一個周天。
傷勢好了七八成,經脈里那股新生的魂力澎湃洶湧。
像是蓄滿水的大壩,隨時能衝垮天仙后期那道脆弱的門檻。
但他壓住了。
突破的契機寶貴,不能浪費在這裡。
得留著,留給葬海,留給周玄胤那條老狗。
睜開眼,重瞳深處暗金色光芒收斂,只剩下深海般的沉靜。
他抬腳,邁出禁地入口。
外面是那條蜿蜒向上的天然石道。
兩側石壁上鑲嵌的螢光苔蘚,依舊散發著慘綠的光,照亮腳下濕滑的台階。
往上走了約莫百步,拐過一個彎。
前方石道盡頭,隱約有光透進來,還有細碎的、壓抑的咳嗽聲。
姜嘯腳步不停,徑直走過去。
出口處,枯藤長老背對著他,佝僂的身子靠在一根鐘乳石柱上。
手裡那根蛇頭拐杖拄著地,杖頭蛇嘴裡的幽光明明滅滅。
他腳邊,橫七豎八躺著七八個青蛇衛。
都還活著,但個個臉色慘白,眼神渙散,身體時不時抽搐一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
他們身上都有傷,有的抓破了自己胸口的鱗片,有的咬爛了手臂,都是自己弄的。
迷魂引的後遺症。
姜嘯走到枯藤身後三步遠,停下。
「魂蓮呢?」
枯藤沒回頭,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每個字都帶著痰音。
姜嘯沒說話,從懷裡掏出那瓣金色蓮花和兩顆蓮子,托在掌心。
金光溫潤,蓮香清冽,瞬間沖淡了空氣中殘存的甜膩味。
躺在地上的青蛇衛們,抽動的身體,明顯平緩了一些。
枯藤長老肩膀,幾不可查地鬆了松。
他慢慢轉過身,老臉在螢光苔蘚的映照下,蠟黃中透著青灰。
,眼窩深陷,但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姜嘯掌心那瓣金蓮。
「摘了金瓣……還取了兩顆蓮子……」
他喉嚨滾動,聲音發乾,「往生池裡……沒人為難你?」
「有。」
姜嘯語氣平淡,「一條長蟲,幾萬個死人,不過都解決了。」
枯藤長老老臉一抽。
長蟲?
那可是鎮守魂池萬載的九幽冥蛇。
幾萬個死人?那是歷代隕落強者不滅的戰魂。
在秦嘯的嘴裡,怎麼跟清理了門口幾塊絆腳石似的。
但他沒有去質疑。
姜嘯能活著走出來,拿著魂蓮,氣息非但沒衰敗,反而隱隱有突破之勢。
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枯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伸出枯瘦如雞爪的手。
「按照約定,金瓣和一顆蓮子歸你,另一顆蓮子給老朽。」
姜嘯沒動。
他看著枯藤,重瞳在陰影里深不見底。
「長老,有件事我得問問。」
「說。」
「我進禁地前,你跟我說,往生魂池是妖族祖地,只有身負妖族大因果者才能進入,否則必遭反噬,魂飛魄散。」
姜嘯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枯藤心口。
「可我進去之後,發現那池子裡的戰魂,十之八九都是人族修士,妖族反而沒幾個。」
「這因果……怎麼算?」
枯藤長老眼皮猛地一跳。
握拐杖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沉默了幾息,他才澀聲開口,「你……看出來了?」
「我又不瞎。」
姜嘯扯了扯嘴角,沒什麼笑意。
「那些戰魂雖死了,殘念裡帶的功法路數、靈力屬性,分明是人族各門各派的傳承。」
「妖族的修煉方式,跟他們根本不是一個路子。」
枯藤長老長長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肺葉都在嘶鳴。
彷佛一下子又老了十歲。
他佝僂著背,緩緩走到旁邊一塊凸起的石頭上坐下。
蛇頭拐杖橫在膝頭。
「既然你看穿了,老朽也不瞞你。」
他抬起渾濁的眼,看向石道頂部滲水的裂縫。
「往生魂池確實不是我妖族祖地。」
「它原本是上古時期,人族一位大能隕落後,其內世界崩塌所化的一方往生境。那位大能修煉的是魂道,死後殘魂不散,演化出這方池水,能溫養魂魄,接引往生。」
「後來,我妖族先祖因緣際會,發現了這處秘境,便以妖族秘法將入口移至聖境之下,作為聖地底蘊之一。」
「池中那些人族戰魂,大多是歷年我妖族與外界征戰,俘獲或斬殺的人族強者,將其殘魂投入池中,一是消磨其戾氣,二是借其魂力,滋養池底的那東西。」
姜嘯眼神一凝,「那東西?」
「九轉魂蓮的根。」
枯藤長老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畏懼的恭敬。
「魂蓮乃天地奇珍,無根不生。它的根,就扎在那位上古大能殘留的魂核之中。魂核需以純淨魂力澆灌,方能維持活性,催生魂蓮,那些人族戰魂便是養料。」
姜嘯心頭一震。
養料。
成千上萬的人族強者殘魂,被投入池中。
日復一日被池水消磨分解,化作最精純的魂力,去滋養一顆死人的魂核。
只為供養一朵蓮花。
好大的手筆。
好狠的心腸。
他想起池中那些戰魂空洞而痛苦的眼神,想起他們前仆後繼撲上來送死時,那近乎本能的瘋狂。
原來如此。
不是守護,是囚禁。
是永世不得超生的折磨。
姜嘯聲音冷了下來。
「所以你讓我進去取魂蓮,不僅僅是為了救玲瓏,也是為了給池子換水?」
枯藤長老老臉一僵,沒否認。
「池中戰魂積壓太多,魂力淤塞,反噬池底魂核,近年魂蓮生長已現頹勢。」
他聲音乾澀。
「需有新鮮強大的魂體投入,攪動池水,重新平衡。你身負破軍道種,戰意滔天,又與人族有血海深仇,你若死在池中,殘魂融入,必能極大滋養魂核,這是老朽最初的打算。」
姜嘯盯著他,沒說話。
空氣死寂,只有地上青蛇衛偶爾的抽搐聲。
幾息後,枯藤長老忽然慘笑一聲。
「可是老朽算錯了。」
他抬起枯手,抹了把臉。
「老朽沒想到,你不僅能抗住戰魂衝擊,硬撼冥蛇,還能得到魂蓮主動護主認可。」
「更沒想到,你在幻境裡走了一圈,竟然把心魔給吞了,修為不退反進。」
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飾的敬畏。
「聖父,你比老朽想的更可怕。」
姜嘯沉默片刻,忽然問道:「玲瓏知道這些嗎?」
枯藤長老搖頭:「不知。」
「聖母只知魂蓮可救她性命,不知其根源。此事乃妖族最高秘辛,歷代僅三五人知曉。」
「那就永遠別讓她知道。」
姜嘯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玲瓏醒來後,讓她以為魂蓮就是妖族祖地產的,是聖地的恩賜。」
枯藤長老怔了怔,隨即明白了什麼。
重重點頭:「老朽明白。」
有些真相太髒,知道了除了噁心,沒別的好處。
青玲瓏已經夠苦了,沒必要再往她心裡插一刀。
姜嘯不再多言,從掌心那兩顆蓮子中,捻起一顆稍小些的。、
遞給枯藤。
「約定好的,給你。」
枯藤伸手接過,蓮子入手溫潤,散發著勃勃生機。
他小心翼翼揣進懷裡貼身內袋,老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多謝。」
姜嘯把剩下的金瓣和那顆大些的蓮子收好。
轉身看向石道出口方向。
「魂蓮已得,接下來該去葬海了。密道在哪兒?帶我過去。」
枯藤卻搖頭:「現在不行。」
姜嘯眉頭一皺。
「你剛出魂池,身上沾染的幽冥死氣和戰魂戾氣太重,就這麼去葬海,等於黑夜裡的火把,瞬間就會引來無數葬海陰物圍殺。」
枯藤拄著拐杖站起來。
「你需要先煉化魂蓮之力,洗淨周身氣息,將狀態調整到巔峰,而且……」
他頓了頓,看向地上那些還在抽搐的青蛇衛。
「密道入口,就在聖境北崖的葬魂淵下。」
「那裡平日由我麾下青蛇衛輪值看守,現在他們都中了迷魂引,神智不清,需要時間恢復,否則他們可能連你都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