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懸崖平台,雲海翻騰。
風颳過來,帶著聖境特有的草木清氣,還有遠處隱約的獸吼禽鳴。
生機勃勃,跟他剛才待的那個,充滿死寂壓抑的山洞,完全是兩個世界。
姜嘯站在崖邊,白袍被風吹得獵獵響。
他沒看雲海,眼神落在虛空某一點,焦距是散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帶著點怯。
姜嘯沒回頭。
「姜……姜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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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灰耳那少年,聲音還有點抖。
姜嘯側過臉。
灰耳端著托盤站在三步外,頭頂那對灰白色耳朵立著,尾巴卻耷拉著,明顯緊張。
托盤上擺著幾樣靈果,還有個小玉瓶。
「枯藤長老讓送的……」
少年低著頭。
「說前輩剛經歷大戰,需要穩固境界。這些靈果靈氣足,吃了能調理氣血。」
他說著,偷瞟姜嘯一眼,又飛快移開視線。
姜嘯看了眼托盤。
靈果晶瑩剔透,表皮泛著淡淡光澤,靈氣確實濃郁。
可他現在是金仙初期,天地靈氣隨手可攝,這些東西對他用處不大。
但他還是點點頭:「放那兒吧。」
「哎。」
灰耳如蒙大赦,小跑著把托盤放在石桌上,擺得整整齊齊。
放完沒走,手指絞著衣角,耳朵不安地動了動。
「還有事?」
姜嘯問。
灰耳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氣抬頭。
「前輩……那個……明天……聖境要舉行大典了……」
姜嘯挑眉:「大典?」
「嗯。」
灰耳眼睛亮了一下,又趕緊壓住興奮。
小聲說,「是……是青丘殿下……明天正式受封混沌妖皇,統御萬靈聖境妖族一脈。」
混沌妖皇。
四個字落下,姜嘯眼底驟然一凝。
灰耳沒察覺他的變化,自顧自繼續說:「這可是大事,聖境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幾位閉關多年的老祖都要出來觀禮,聽說還有外域的妖族使者要來。」
他說著說著,聲音又低下去,偷偷看了眼姜嘯。
「前輩……您會去看嗎?青丘殿下是您女兒。」
枯藤長老還是把姜嘯的身份告訴了灰耳,主要是怕衝撞了姜系哦啊。
姜嘯並沒立即回答。
他轉過身,面朝雲海。
風更大,吹得袍角翻卷。
女兒。
青丘。
那個在祭壇上燃燒血脈,為他引動混沌母光的孩子,如今要扛起整個妖族了。
她才多大。
心頭那根弦又繃緊了。
「去。」
姜嘯吐出這個字,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
灰耳鬆了口氣似的,尾巴輕輕晃了一下。
「太好了。殿下知道您去,肯定高興。」
話音未落,遠處雲梯方向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枯藤長老來了。
灰耳一縮脖子,趕緊躬身行禮,匆匆退下。
枯藤長老踱步過來,灰袍被山風吹得微揚。
他看了眼石桌上沒動的靈果,又看向姜嘯,「狀態如何?」
「無礙。」
姜嘯還是那句話。
枯藤長老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下,沉默片刻。
開口:「青丘受封的事,你知道了吧?」
「剛聽說。」
枯藤長老捋了捋鬍鬚,眼神深邃,「明日午時,聖殿廣場,九星祭壇。聖境妖族所有長老,各部首領,附屬族群代表,都會到場,外域幾大妖國也會派使者觀禮。」
姜嘯聽著,沒插話。
枯藤長老看著他。
「這封典不只是個儀式,混沌妖皇之位,自上古末代妖皇隕落後,已空懸近萬年。」
「如今青丘身負混沌血脈,又得萬妖骨認可,按理說是天命所歸,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聖境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姜嘯眼神冷了下來,「有人反對?」
「不是明著反對。」枯藤長老搖頭,「是不服。」
「青丘年紀太小,血脈雖強,修為卻還未到巔峰。」
「妖族崇尚力量,一些古老部族的族長,尤其是那幾個地仙巔峰,半步天仙的老傢伙,嘴上不說,心裡都覺得讓一個女娃統御妖族,有點兒戲。」
姜嘯冷笑:「所以他們想搗亂?」
「搗亂不至於。」
枯藤長老道:「但明天的封典上,少不了試探。按照妖族古禮,新皇受封,須接受三部獻禮。這獻禮名義上是祝賀,實則是考驗。三部代表會以武、法、器三道,向新皇展示誠意,新皇需以相應手段應對,壓得住場面,才算真正得位。」
「武、法、器?」
姜嘯眯起眼。
「對。」
枯藤長老解釋.
「第一部戰部,主管征伐殺伐,獻禮通常是演武鬥戰,考驗新皇戰力根基。」
「第二部靈部,主祭祀、陣法、丹藥,獻禮多是破陣解咒之類,考驗新皇術法悟性。」
「第三部器部,主煉器鑄兵,獻禮多是寶器較量,考驗新皇對法寶之道的掌控。」
他看向姜嘯。
「這三關,青丘必須自己過。旁人不能插手,否則便是壞了規矩,反而落人口實。」
姜嘯沉默。
青丘修為雖已至天仙初期,又有混沌血脈加持。
但畢竟年幼,戰鬥經驗,術法底蘊,煉器見識,都比不上那些活了幾千年的老妖怪。
一對一或許不懼,可三部連番試探。
「三部領頭的是誰?」
姜嘯問。
枯藤長老伸出三根手指:「戰部長老魁山,本體是搬山猿,力大無窮,修煉混元霸體,地仙巔峰修為,半步天仙戰力。脾氣暴躁,崇尚武力至上,一向看不上取巧的血脈傳承。」
「靈部長老玄月,九尾靈狐旁支,精通幻術陣法,修為地仙后期。心思縝密,擅長算計,對青丘的混沌血脈,既忌憚又嫉妒。」
「器部長老鐵熔,火犀牛化形,煉器宗師,修為地仙中期。為人倨傲,認為法寶之道才是根本,對血脈之力不屑一顧。」
三個老傢伙,沒一個好相與的。
姜嘯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石桌邊緣,粗糙的觸感傳來。
「他們敢在封典上讓青丘難堪?」
他聲音冷了下來。
枯藤長老嘆了口氣:「難堪不至於,但肯定會全力獻禮,逼青丘露出破綻。只要青丘應對稍有瑕疵,他們就有理由質疑,甚至聯合其他觀望的部族,拖延或削弱妖皇權柄。」
他看向姜嘯,眼神複雜。
「聖境內部派系林立,支援青丘的,主要是我們這些從上古傳承至今,信奉血脈正統的」。
「但更多的部族,尤其是近幾千年崛起的實力派,更看重實際利益和眼前力量。」
「青丘若壓不住場子,就算勉強坐上妖皇位,也是有名無實,政令難出聖殿。」
姜嘯懂了。
明天那場封典,表面風光,暗地裡是刀光劍影。
青丘得一個人,面對整個妖族新舊勢力的審視和刁難。
他胸口那團火又燒起來了。
那是他女兒。
他才剛找回來沒多久。
眼睜睜看她燃燒血脈救自己,現在又要被一群老傢伙推上風口浪尖。
「我不能插手?」
姜嘯又問了一遍,聲音里壓著戾氣。
枯藤長老搖頭。
「明面上絕對不能,但你若真想幫她,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姜嘯抬眼。
枯藤長老壓低聲音:「封典在聖殿廣場,九星祭壇周圍有觀禮席。你雖不能登壇,但可以坐在前排。以你金仙修為,暗中以神念指點一二,只要夠隱蔽,不露痕跡,旁人抓不到把柄。」
「神念指點……」
姜嘯沉吟。
「對。」
枯藤長老道,「三部獻禮,看似考校三道,實則核心是應變和底蘊。青丘缺的不是力量,是經驗。你只需在她猶豫時,提點關鍵,幫她看破對方招式或陣法的破綻即可。」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枚古樸的玉佩,遞給姜嘯.
「這是同心玉,你持主佩,我讓青丘持副佩。」
「此玉可以在百里內無聲傳遞神念,且氣息隱晦,不易察覺。但你記住,只能在最關鍵時刻用,次數越少越好,否則容易被高手感知到波動。」
姜嘯接過玉佩。
溫潤觸感,內側刻著細密的陣紋。
他攥緊玉佩,抬眼看向枯藤長老,「謝了。」
枯藤長老擺擺手。
「老夫也不願看妖族內鬥。」
「青丘是天命妖皇,若因這些蠅營狗苟壞了根基,是整個妖族的損失。」
他頓了頓,又道:「另外,還有個麻煩。」
「什麼?」
「外域使者。」
枯藤長老皺眉,「明日除了聖境各部,還會有三支外域妖國使者團到場。」
「北荒冰狼國。南澤羽蛇國。西嶺雷鵬國。這三國與我萬靈聖境素有往來,但也各有算計。他們明面上是觀禮,暗地裡恐怕也會試探青丘深淺,甚至……」
「甚至什麼?」
「甚至可能會提出聯姻之類的條件。」
枯藤長老聲音沉了下來,「妖族傳統,新皇即位,若有外域使團在場,往往會藉機締結盟約,聯姻是最常見的手段。青丘年幼,又是女身,那三國使者恐怕早就動了心思。」
姜嘯眼神驟然冰寒。
聯姻?
把他女兒當交易籌碼?
「他們敢提,我就敢剁了他們的爪子。」
姜嘯一字一頓,殺氣幾乎凝成實質。
枯藤長老苦笑:「你剁爪子容易,可這樣一來,聖境與外域三國就算結仇了。如今周家虎視眈眈,五大長生家族和天外神盟也不知何時會找上門,妖族不能再樹強敵。」
姜嘯沉默。
片刻後,他冷冷道:「那就不讓他們提。」
「怎麼攔?」
「讓青丘表現得足夠強。」
姜嘯看向遠方雲海,眼神銳利,「強到他們覺得高攀不起,強到他們不敢開口。」
枯藤長老怔了怔,隨即點頭。
「這倒是個辦法。」
「若青丘明日能碾壓三部獻禮,展現出近乎無敵的姿態,外域使者自然不敢輕慢。」
「只是……」
他欲言又止。
姜嘯:「只是什麼?」
「只是這樣一來,青丘的壓力就更大了。」
枯藤長老嘆息,「她得贏得漂亮,贏得毫無爭議,才能震懾內外。」
姜嘯沒說話。
他攥著同心玉的手,指節微微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