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玉榻上,青玲瓏緊緊抱著昏睡不醒的女兒。
隔著薄薄的祭服,青丘滾燙的小臉,貼在她頸窩。
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帶著灼人的熱度。
那是混沌母光覺醒後的餘燼未消。
周圍殘留的混沌能量絲絲縷縷,如同活物游弋在空氣中,不時引發空氣細微的嗡鳴。
青玲瓏的手指,一下一下,梳過女兒汗濕的鬢角。
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那小小顱骨下尚未完全平息的澎湃力量,屬於混沌妖皇的力量,也壓著一個不過八九歲孩子的脆弱身軀。
「夫人……」
枯藤長老枯瘦的身影,無聲無息出現在玉榻前三丈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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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重量,像一塊冷硬的石碑壓了過來。
「吉時已定,祖壇靈力已臻圓滿,妖皇陛下必須前往祖脈血池接受傳承真印。」
「遲則……遲則恐生意外變數。」
意外變數?
青玲瓏的心狠狠一抽。
雙手更是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
女兒胸口那枚黯淡下去的血契烙印,就像冰錐一樣扎在她的視線里。
剛才烙印灼燒時,傳遞過來的撕裂感和瀕死寒意,讓她至今手腳冰涼,心中的擔憂濃烈。
姜嘯……他到底遭遇了什麼,他在哪兒,是不是被周家人,還是……
越想越後怕,越想越是不安。
她那顆揪著心的心也更緊了。
「夫人,儀式宜早不宜晚。」
枯藤長老再次說道。
他那雙平靜無波的枯木雙眼,直直地看著青玲瓏懷抱中的青丘。
心中卻是宛若波濤洶湧的海面,被吹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海浪,久久不能平靜。
「現在就過去?」
青玲瓏抬起頭來。
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但卻冰冷無比。
「是的,夫人,此事刻不容緩。」
枯藤長老眼皮低垂。
青玲瓏沉默著,把女兒往懷裡抱得更緊了些。
青丘似乎不舒服地嘟囔了一聲。
小腦袋在她懷裡蹭了蹭,像只尋求溫暖和保護的小獸。
她低頭看著女兒毫無防備的睡臉,看了足有十幾息。
然後,她慢慢開口:「聖境防禦……是時候升級了。」
枯藤長老古井無波的臉上,幾道深刻的皺紋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夫人何意?」
「何意?」
青玲瓏輕輕笑了一聲,笑聲里沒什麼暖意。
「枯藤長老,你們剛才說混沌母光覺醒,是妖族中興之兆吧?外面,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這裡。妖皇……我的青丘,她現在就是一盞黑夜裡的燈,亮得晃眼。」
她語氣陡轉冷冽,「祖壇那點守備?夠給誰看?夠攔住一個鐵了心要闖進來的地仙嗎?夠攔住一把無聲無息的虛空刃嗎?」
「夫人多慮了。」
枯藤長老眼皮都沒抬一下。
「多慮?」
青玲瓏聲音陡然拔高。
「萬靈聖境沉寂太久,你們怕是早就忘記了外面刀怎麼提吧?別逼我把話挑明瞭,妖皇血脈初成最是脆弱,你們現在捧著她去祖脈血池,有沒有想過萬一有敵潛伏進來……」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
掃過枯藤那張枯敗的老臉,和他身後幾道隱在暗處、同樣蒼老卻氣息深沉的身影。
「或者在前往祖脈的路上出點閃失,這個責任誰負得起?」
空氣瞬間冷得能凍結呼吸。
那幾個隱藏在暗影里的老妖,氣息明顯波動了一下。
顯然被青玲瓏這近乎撕破臉的話刺到了。
枯藤長老沉默了一瞬。
再開口時,聲音依舊平穩,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
「夫人顧慮周全。增強聖境防衛乃分內之事,稍後便調萬妖鐵衛拱衛核心,祖壇到祖脈血池的路徑,會布下九重天羅殺陣,絕無閃失。」
「不夠。」
青玲瓏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她抱著女兒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枯藤長老面前。
她個子並不如何高,此刻卻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壓。
「還有一條。」
她緊盯著枯藤那雙渾濁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派出一支精於追蹤匿形的隊伍,我要知道姜嘯此刻身處何方,是生還是死。」
枯藤長老眼皮猛地跳動:「不可,姜嘯此人牽扯因果太大……」
「牽扯?」
青玲瓏冷笑打斷他,「他現在是青丘的父親,是混沌妖皇血脈相連的至親。他的生死存亡,直接影響妖皇心境穩固。你們誰敢保證,青丘在接受傳承時,突然感應到他身死道消的血契反噬,會不會血脈逆沖,功虧一簣?」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還是說諸位長老覺得,我女兒的妖皇大道,可以冒這種險?」
枯藤長老身後的陰影里,傳出幾聲細微的吸氣聲。
這威脅直指核心,新皇傳承不容有失。
青玲瓏賭的,就是他們輸不起。
長久的沉默,只聽見青丘不太安穩的細小呼吸聲。
「好。」
枯藤長老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但派何人去、如何行事,需仔細斟酌。」
他又冷冷補充,「絕不可暴露與我妖族關聯,引來災禍。」
青玲瓏緊繃的肩頭,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
「我只要結果,人……我自己有。」
枯藤長老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言語。
他一揮手,一道流光從袖中射出,懸停在青玲瓏面前。
那是一枚青灰色、形狀像一片枯鱗的信符。
「持此符,除萬妖密庫核心禁地外,聖境所有守衛及資源,予取予求。」
枯藤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有一絲警告。
「妖皇傳承關係全族氣運,夫人莫要讓私心壞了大事。」
「私心?」
青玲瓏冷冷一笑,將枯鱗信符抓在手心,冰冷的觸感滲入肌膚。
「我只知道,我女兒活著才是你們最大的大事。」
她不再看任何人,抱著青丘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枯藤長老冰冷如鐵的聲音:
「三日……三日後,無論姜嘯訊息如何,妖皇必須踏入祖脈血池。」
青玲瓏腳步未停。
回到她暫時的居所,一處靠近祖壇山腰、古藤掩映的石殿。
殿內陳設簡樸,只有幾件必需的玉榻石案,空氣里有股淡淡的草木清氣。
將青丘小心地放在暖玉榻上,蓋好一張由千年雪蠶絲織就的薄被。
青玲瓏坐在塌邊,看著女兒沉睡的小臉。
剛才的強硬和冷靜瞬間褪去,只剩下無法形容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血契烙印傳遞過來的那一瞬冰冷死意,彷佛還凍結在她的血液里。
姜嘯,你到底在哪。
她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摸出一個只有指尖大小、通體漆黑、形似某種獸牙的物件。
這是那個總是嬉皮笑臉、關鍵時刻卻異常靠譜的大老黑私下塞給她的。
「嫂子,萬一……我是說萬一啊,跟老男人分開了,捏碎它,我留下的這道引神影,能幫你找到離得最近的、信得過的……嗯……跑腿的,或者……干黑活的,別管那麼多,能打能辦事就對了。」
青玲瓏手指微微用力。
咔嗒一聲微響,黑色獸牙表面裂開一道細縫。
一縷比墨色還深的微光逸散出來,悄無聲息地融入石殿的地面陰影處。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光景。
殿門陰影處毫無徵兆地波動了一下,無聲無息鑽出一個身影。
極其瘦小,像個半大孩子,全身裹在一件毫無光澤的黑色緊身衣里。
連頭髮都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罕見的暗金色豎瞳,沒有任何情緒,冰冷得如同兩把淬火的刀。
「影部,夜梟十七。」
聲音又低又啞,像是砂紙摩擦。
影子,妖族影子部隊最擅長隱匿、追蹤和處理髒活。
青玲瓏心頭稍松,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枚青色玉瓶和一枚空白玉簡。
玉瓶里是姜嘯以前給她的本命精血提煉物所制秘藥,能感應主人血脈,玉簡則烙印著姜嘯的氣息和一些關鍵的樣貌特徵,重點是眉心那點暗紅印記,以及那柄標誌性的天矛虛影。
夜梟十七伸出同樣裹得嚴嚴實實的、瘦骨嶙峋的手,無聲接過。
沒有多餘的話。
暗金色豎瞳掃了一眼玉瓶和玉簡。
「尋一人,不驚動,不暴露。」
青玲瓏聲音低沉。
夜梟十七微微一點頭,身體如同流水般再次融入身後的黑暗。
消失了。
石殿內,只剩下青玲瓏粗重壓抑的呼吸。
她走到榻邊,手指輕輕拂過青丘滾燙的額頭。
一滴滾燙的淚水,毫無徵兆地砸在女兒的臉頰上。
血契烙印的位置,毫無徵兆猛地一顫。
一股熟悉的冰冷刺骨,如同最陰毒的長針,瞬間穿透她的神魂。
比剛才那次更清晰、更猛烈,帶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噗……」
心神劇震之下,青玲瓏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殷紅刺目的血,濺在青丘蓋著的雪白蠶絲薄被上。
觸目驚心。
石殿外,剛剛走出不遠的枯藤長老像是感應到什麼,腳步猛地一頓。
那蒼老枯敗的臉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霍然轉身,望向青玲瓏那座石殿方向,渾濁的老眼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怖。
「血獄……」
他無聲的吐出了兩個字,像是被無形的手掐著喉嚨擠出來的氣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