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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青劍的凝視

  冰棺內。

  蜷縮成一團的青丘,身體劇烈的顫抖,似乎也微弱了一分。

  眉心那道鎖孔狀的邪印,爆發的刺目黑光,如同被蒙上了一層薄紗。

  雖然依舊妖異,但那股瘋狂吞噬生機的貪婪之意,似乎被某種溫和的力量稍稍撫平。

  纏繞在她身上的青銅色邪氣鎖鏈,勒緊的力度,也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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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兒……」

  姜嘯敏銳地捕捉到了女兒這極其細微的變化。

  他重瞳中的赤紅稍稍褪去,湧上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

  雖然只是杯水車薪,但這股源自九玄凰與葬魂梧桐融合的清聖之氣,竟然真的對那恐怖的邪印,產生了微弱的安撫作用。

  它無法淨化無法根除,但它如同母親溫柔的手,暫時撫平了孩子劇烈的哭鬧,爭取到了一絲喘息之機。

  「九玄……」

  姜嘯看向那株彷佛煥發了一絲生機的葬魂梧桐,看向那根承載著銀凰虛影的枯枝,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感激,慶幸,還有對九玄凰再次犧牲自我的那份痛惜。

  就在這時——

  嗡……

  一股微弱的意念波動,如同跨越了萬古時空,斷斷續續傳入姜嘯的識海。

  意念的源頭,正是那棲息於梧桐枯枝上的九玄凰虛影。

  「棲……梧桐……暫……安……」

  「邪印……根源……非……此……」

  「在……邪神……骨……殿……」

  「葬海……之……眼……」

  「鑰匙……在……那……里……」

  「小心……葬海……母……神……」

  意念模糊不清,如同風中殘燭,傳遞的資訊支離破碎。

  卻每一個字都如同驚雷,狠狠砸在姜嘯的心頭。

  邪神骨殿,葬海之眼,鑰匙在那裡,葬海母神。

  這些破碎的資訊,瞬間在他腦海中串聯起來。

  原來如此。

  青丘體內的邪印真正的核心,在那所謂的邪神骨殿,在葬海之眼。

  那裡,或許藏著徹底解決邪印的鑰匙。

  而葬海母神,那個僅僅投下一道意志就差點讓他粉身碎骨的恐怖存在,才是最終的威脅。

  「邪神骨殿……葬海之眼……」

  姜嘯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

  重瞳之中冰冷的光芒瘋狂閃爍,他終於看到了一絲徹底解救女兒的希望!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沉重的壓力與緊迫感。

  邪神骨殿在哪,葬海之眼又在何方,如何進入,鑰匙是什麼。

  葬海母神……又該如何對抗。

  無數疑問瞬間湧上心頭。

  而眼前,他猛地看向冰棺中痛苦稍減,但依舊被鎖鏈纏繞的女兒,又看向旁邊玄冰地面上劍心破碎被咒印侵蝕的妻子……

  九玄凰爭取到的喘息之機,無比珍貴。

  他必須立刻做出抉擇。

  是趁著邪印被暫時安撫,強行破棺救出女兒,再圖後計。

  還是利用這寶貴的時間,先嘗試穩住玲瓏那瀕臨崩潰的傷勢。

  無論哪一條路,都布滿荊棘,充滿未知的兇險。

  姜嘯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目光在冰棺與妻子之間艱難地逡巡,每一秒都如同在滾燙的刀尖上跳舞。

  青丘核心禁地之外,風雪依舊。

  凜冽的寒風捲起細碎的冰晶,如同無數把鋒利的刀片,切割著凝固的空氣。

  一層流轉著古老妖紋的強大結界,如同倒扣的巨碗,將禁地深處那令人心悸的邪氣波動與絕望嘶吼,牢牢隔絕在內。

  結界之外,兩道身影如同亘古不變的雕塑,沉默地佇立在風雪之中。

  青劍。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灰色舊道袍,袍角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身形挺拔如孤峰,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

  那張刀削斧鑿般硬朗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眸,穿透了流轉的結界妖紋,死死鎖定在禁地深處那模糊晃動的身影之上。

  那是姜嘯。

  隔著結界,他看不清具體細節,只能模糊地感知到那股狂暴到極致又壓抑到極致的帝威,感知到那口冰棺瀕臨崩潰的震顫,感知到女兒玲瓏那微弱到幾乎熄滅的生命之火,以及外孫女青丘體內那如同火山般隨時可能噴發的恐怖邪源。

  每一次冰棺的劇烈嗡鳴,都像是狠狠砸在他心口的重錘。

  每一次感知到玲瓏氣息的微弱波動,都讓他枯枝般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吧聲。

  他站在那裡,如同一座沉默的火山,表面平靜,內里卻翻滾著足以焚毀一切的岩漿。

  那是剜心剔肺的痛楚。

  看著自己視若珍寶的女兒,為了守護外孫女而破碎劍心命懸一線,他恨不得以身代之。

  還有那深埋在心底,如同烙印般滾燙卻又被死死壓抑的愛意。

  對女兒玲瓏,他虧欠太多。

  曾經的固執,曾經的冷漠,曾經的分離……

  那些無法彌補的裂痕,如同毒刺,日夜噬咬著他的心。他多想衝進去,抱住她,告訴她爹錯了,爹一直都在,可他不能,他不能成為姜嘯的累贅,不能干擾他此刻的抉擇。

  「唉……」

  一聲沉重的嘆息,打破了死寂的風雪。

  白眉老道不知何時出現在青劍身側。

  手裡依舊拎著那個油光鋥亮的朱紅大酒葫蘆,只是這次,他沒有灌酒。他那雙渾濁的小眼睛裡,此刻沒有了往日的戲謔與不羈,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凝重與一絲洞悉人心的悲憫。

  「老傢伙,別繃著了。」

  白眉的聲音沙啞,帶著風雪也吹不散的沉重。

  「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心裡那點東西,瞞得過別人,還瞞得過我這把老骨頭?」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點了點青劍緊握到骨節發白的拳頭。

  「玲瓏丫頭是你心尖上的肉,青丘那小丫頭是你血脈的延續。看著她們在裡面受苦,你比誰都疼比誰都急,可你更清楚,現在衝進去,除了添亂屁用沒有。」

  青劍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回頭。

  只是那緊握的拳頭,攥得更緊了,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虬結的樹根。

  「你心疼玲瓏心疼那小丫頭,更心疼姜嘯那小子。」

  白眉的聲音低沉下來,如同嘆息的風。

  「那小子現在難啊,玲瓏丫頭劍心碎了,本源在流,被那鬼咒印啃著,小青丘體內的邪印就是個隨時會炸的火山。他得選,選先救誰選怎麼救,一步踏錯,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你怕他選錯,你怕他救不回玲瓏,你怕他護不住青丘,你更怕他把自己也搭進去。」

  「可你更明白,現在能救她們的只有他。」

  白眉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針,精準刺破了青劍那層堅硬外殼下最柔軟最血淋淋的地方。

  青劍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起來。

  他猛地轉過頭,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此刻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死死盯住白眉,喉嚨里發出如同困獸般的低吼,「閉嘴。」

  「閉嘴?」

  白眉毫不畏懼地迎上他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痛楚。

  「你讓我閉嘴?青劍,你他娘的就是個懦夫。當年對玲瓏丫頭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你除了在這外面當個望女石,你還能幹什麼?你連衝進去替她們擋刀的勇氣,都沒有。因為你怕,你怕看到她們更慘的樣子,你怕自己承受不住。」

  「你……」

  青劍的胸膛劇烈起伏,一股狂暴的妖氣,不受控制地在他周身翻騰,攪動著周圍的風雪,形成一個小型的漩渦。他死死咬著牙,牙齦幾乎要滲出血來。

  白眉的話,字字誅心,但他無法反駁。

  他確實怕,怕看到女兒瀕死的模樣,怕看到外孫女被邪印吞噬,怕自己衝進去,不僅幫不上忙,反而讓姜嘯分心,釀成更大的悲劇。

  「我……」

  青劍張了張嘴,最終卻只吐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辯解,所有的痛苦,都堵在喉嚨里,化作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猛地轉回頭,再次將目光投向結界深處,那模糊晃動的身影。

  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複雜。

  憤怒,心疼,自責,無力,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祈求。

  祈求姜嘯能創造奇蹟,祈求他的女兒和外孫女能活下來。

  嗡……

  一股微弱卻帶著一絲奇異安撫力量的清聖之氣,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猛地從禁地深處蕩漾開來,穿透了結界。

  這股氣息雖然微弱,卻讓結界外狂暴的風雪都為之一滯。

  青劍和白眉同時身體一震。

  「這是……?」

  白眉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青劍則猛地眯起了眼睛,銳利的目光穿透風雪和結界,彷佛要看清那氣息的源頭。

  是那株葬魂梧桐。

  他感知到了,那株象徵著死亡與沉寂的聖樹,此刻似乎有了一絲不同。

  但這點微弱的轉機,並未讓青劍緊鎖的眉頭有絲毫舒展。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標槍,越過禁地核心那口劇烈震顫的冰棺,越過那株煥發一絲生機的葬魂梧桐,越過姜嘯模糊的身影,最終死死釘在了禁地最深處。

  那裡,是連他這位青丘之主都極少踏足的絕對禁區。

  是青丘真正的核心。

  是埋葬著青丘狐族歷代先祖,無數隕落強者的最終歸宿之地。

  那是一片被更加古老沉重的死寂氣息籠罩的區域。

  無數形態各異的巨大骸骨半掩在玄冰之下,有的如同山巒,有的如同巨獸,有的保持著人形,每一具骸骨都散發著生前殘留的恐怖威壓與不屈戰意。

  那是青丘狐族萬載積累的底蘊,是無數英魂的安息之所。

  更是一股被封印足以撼動天地的終極力量。

  青劍的目光,在那片沉寂的骸骨墳場上緩緩掃過。

  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深沉的掙扎與決絕。

  如果姜嘯最終也無法挽回……

  如果玲瓏和青丘真的走到了那一步……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風雪吹打在他布滿風霜的臉上,留下冰冷的痕跡。

  枯枝般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腰間懸掛的一塊散發著淡淡哀傷氣息的古樸玉佩。

  那是玲瓏娘親留下的唯一遺物。

  「玲瓏……爹……不會讓你有事的……」

  一聲低不可聞的呢喃,消散在呼嘯的風雪中,帶著一個父親最深沉不惜一切代價的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