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岩之心,秦雪兒悽厲的哀嚎,如同瀕死孤雁的絕唱,在翻滾的岩漿與死寂中迴蕩。
巨大的悔恨與自我憎惡,如同億萬毒蟲啃噬著她殘破的神魂。
比左半身血肉模糊滴淌污血的創口更痛萬倍。
她蜷縮在陣盤廢墟的焦黑熔岩上,僅存的右手,瘋狂抓撓著左胸那恐怖的殘缺,指甲早已翻卷脫落,指骨在焦石上刮出刺耳的聲響,留下道道混雜著污血與石屑的深痕。
「殺了我,師公求您了。」
她涕淚血污糊滿了右半邊臉,渙散的瞳孔深處是徹底的死寂與絕望。
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罪該萬死,給爺爺贖罪。」
姜嘯懸於清氣光幕之中,重瞳倒映著下方那具在痛苦與自我毀滅中掙扎的殘破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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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那枚銀凰髮簪流淌著溫潤清輝,簪尖微芒吞吐,只需一縷清光,便能結束這無邊苦痛,予她徹底的解脫。
簪身的星河虛影無聲流轉,彷佛在低語。
殺?還是不殺?
龐荒最後燃燒元神時,那充滿託付與遺憾的眼神,與秦雪兒此刻絕望的哀求,在姜嘯冰冷的神魂深處激烈碰撞。
嗡……
就在這時,一股帶著無盡怨毒與貪婪的邪異波動冰冷滑膩,毫無徵兆地從秦雪兒左半身那血肉模糊的創口深處,猛地爆發出來。
那幾根原本枯萎如石雕的青銅觸鬚殘肢,如同被注入污穢的活水,竟猛地一顫。
覆蓋其上的灰敗石皮寸寸剝落,露出下方冰冷幽暗的青銅光澤。
創口深處,粘稠的墨綠邪血如同沸騰般翻湧。
無數如同毒蛇信子般的青銅肉芽瘋狂滋生蠕動糾纏。
九宮仙邪靈雖滅,其侵蝕本源源自葬海邪源的污穢之力,竟在秦雪兒心神徹底崩潰意志防線瓦解的瞬間,死灰復燃了。
它要趁虛而入,徹底吞噬這具絕望的容器,重掌這半殘之軀。
「啊啊……」
秦雪兒殘破的身體猛地繃直,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
僅存的右眼瞳孔,瞬間被粘稠的墨綠邪氣充斥。
痛苦絕望的哀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野獸般的低沉嘶吼。
那隻瘋狂抓撓創口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僵住。
五指扭曲成爪,皮膚下浮現出細密的青黑色血管。
邪穢反撲,奪舍在即。
「孽障,還敢作祟。」
下方熔岩中,炎帝赤燎眼中貪婪之火,瞬間壓過驚悸。
他猛地騰身而起,赤甲烈焰暴漲。
一隻燃燒著焚界之炎的巨掌,悍然抓向秦雪兒殘破的軀體。
他看準了邪穢反撲姜嘯猶豫的瞬間,想搶先一步奪走這蘊含混沌母氣潛質與葬海邪力的寶藏。
「滾……」
一聲冰冷到凍結靈魂的怒喝,如同九天驚雷炸響。
姜嘯重瞳之中寒芒暴漲。
他甚至未曾抬手,只是目光如電掃向撲來的炎帝。
嗡……
一道淡金色帝威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炎帝赤燎身上。
「噗……」
炎帝如遭萬鈞巨錘轟擊,護體烈焰瞬間炸散。
赤甲發出刺耳的呻吟,胸骨碎裂聲清晰可聞。
他狂噴著灼熱的妖血,如同被拍飛的蒼蠅。
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狠狠砸回翻騰的熔岩深處,濺起滔天漿浪。
佛帝慧岸與鯤帝敖擎瞳孔驟縮。
剛升起的一絲貪婪瞬間被澆滅,死死隱入熔岩陰影,再不敢妄動分毫。
這一聲怒喝,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也狠狠炸響在秦雪兒瀕臨沉淪的神魂深處。
「嗯」
秦雪兒僵直的殘軀猛地一顫,充斥右眼的墨綠邪氣劇烈翻騰。
爺爺龐荒胸口噴濺的滾燙熱血,光影中龐荒師公自碎元神時的決絕眼神,師公姜嘯那聲蘊含無盡悲慟與守護的龐荒怒吼,如同三道撕裂黑暗的驚雷,狠狠劈在她被邪穢淹沒的意識之上。
「不……」
一聲蘊含著無盡憤怒與決絕的尖嘯,遠比之前更加悽厲,猛地從秦雪兒喉嚨深處爆發出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哀嚎,而是靈魂被徹底點燃的戰吼,屬於她自己的戰吼。
爺爺的血債未償。
師公的託付未踐。
她秦雪兒豈能淪為邪穢的食糧?豈能帶著滔天罪孽如此窩囊地死去?
「我的身體……」
秦雪兒僅存的右眼中,墨綠邪氣如同遇到烈陽的冰雪,瘋狂退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燃燒著焚盡一切玉石俱焚的瘋狂光芒。
她死死盯著左半身創口中瘋狂滋生的青銅肉芽,盯著那幾根重新泛起邪光的觸鬚殘肢,眼中再無半分恐懼,只剩下刻骨的恨意與同歸於盡的決絕。
「還給我……」
她用盡全身殘存的力量,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
那隻剛剛被邪氣侵蝕僵直扭曲的右手,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五指狠狠摳入身下焦黑的熔岩石縫。
藉著這反衝之力,她殘破的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帶著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朝著數丈外陣盤廢墟角落那面幽光黯淡的布滿裂痕陰陽鏡狠狠撲去。
「找死。」
邪穢感受到秦雪兒瘋狂的意志反撲,發出了充滿驚怒的嘶鳴。
創口中滋生的青銅肉芽,瞬間暴漲。
如同無數條毒蛇,纏繞上她撲出的身體。
幾根觸鬚殘肢更是帶著破空尖嘯,狠狠刺向她後心。
噗噗噗……
鋒利的青銅觸鬚,瞬間洞穿了秦雪兒本就殘破的右肩腰腹。
墨綠邪血,混合著她本體的殷紅狂噴而出。
劇痛讓她眼前發黑,但她撲向陰陽鏡的速度沒有絲毫減緩。
眼中只有那面冰冷的古鏡。
「爺爺的債我還。」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
染血的右手,帶著決絕的瘋狂,狠狠抓向陰陽鏡那布滿裂痕的鏡面。
就在指尖觸及冰冷鏡面的剎那,秦雪兒眼中爆發出孤狼般的狠戾。
她五指並未去抓握鏡框,而是猛地屈指成爪。
指尖燃燒著生命本源的最後力量,帶著同歸於盡的意志,狠狠摳向鏡面中心那道被九玄凰清氣重創的漆黑裂痕,萎縮如疤痕。
「給我碎……」
嗤啦……
刺耳的碎裂聲響起。
並非鏡面破碎,而是秦雪兒的手指,在蘊含邪靈殘餘詛咒的鏡面反噬下,皮開肉綻指骨瞬間斷裂。但她彷佛感覺不到疼痛,殘存的意志如同燒紅的鋼錐,死死釘在那道裂痕之上。
咔嚓嚓嚓……
陰陽鏡本就布滿裂痕的幽暗鏡面,在秦雪兒這蘊含滔天恨意與生命本源的決死一摳之下,終於不堪重負,以那道漆黑裂痕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痕,瞬間蔓延至整個鏡面。
下一刻,整個鏡面如同被重錘砸中的冰面,轟然炸裂。
無數邊緣鋒銳如刀的幽暗鏡片大小不一,如同死亡的冰雹,朝著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噗嗤噗嗤噗嗤……
距離最近的秦雪兒,首當其衝。
數片尖銳的鏡片,瞬間刺入她的身體。
深深扎進右臂肋下大腿,鮮血瞬間染紅了她殘破的衣衫。
然而,她彷佛早已預料。
在鏡面炸裂的瞬間,她那隻指骨斷裂的右手,沾滿自己與邪靈污血,快如鬼魅般凌空一抓,精準無比地攫住了一片巴掌大小中心殘留著一點漆黑裂痕碎片的幽暗鏡片。
沒有絲毫猶豫。
甚至沒有去看身後瘋狂刺來的青銅觸鬚。
秦雪兒眼中燃燒著焚盡一切的決絕之火,將那枚邊緣閃爍著致命寒芒的幽暗鏡片狠狠扎向自己劇烈起伏的心口。
目標正是那被邪穢侵蝕的左胸創口深處,正在瘋狂滋生青銅肉芽。
「滾出去……」
噗嗤……
鋒銳的鏡片,毫無阻礙地刺入血肉。
深深沒入創口深處散發著葬海邪源氣息的污穢本源之中。
鏡片中心殘留的那點漆黑裂痕碎片,如同跗骨之蛆,瞬間引動了潛藏其中的最後一絲九宮仙咒力。
「嗷……」
一聲來自九幽地獄最底層的恐怖尖嚎,悽厲到超越人耳極限,猛地從秦雪兒體內爆發出來。
這一次,是充滿無盡痛苦與驚駭的嘶鳴。
秦雪兒左半身創口深處,那團蠕動的污穢本源,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活物,瞬間劇烈沸騰膨脹。無數瘋狂滋生的青銅肉芽,如同被點燃的引線,寸寸枯萎焦黑,纏繞在她身上的觸鬚殘肢猛地僵直,隨即如同失去生命般軟軟垂下。
嗤嗤嗤……
濃烈到化不開的的葬海邪氣粘稠如墨汁,混合著破碎的九宮咒力殘渣,如同潰堤的冥河,瘋狂地從秦雪兒心口的鏡片創口,以及左半身那巨大的血肉窟窿中噴涌而出。
這邪氣是如此濃郁污穢,瞬間在她身後凝聚成一團不斷扭曲膨脹,散發出無盡怨毒與不甘的巨大邪氣雲團。雲團之中,隱約可見無數張痛苦哀嚎的模糊面孔,沉浮明滅。
邪靈殘留的本源烙印,被陰陽鏡碎片蘊含的幽冥之力與九宮咒力反噬,強行逼離了宿主之體。
噗通……
秦雪兒殘破的身體,如同被徹底抽空了所有力量,重重向前撲倒在地。
心口深深插著那片幽暗的鏡片,左胸巨大的創口,如同噴泉般湧出混合著邪氣的污血,迅速在焦黑的熔岩上,洇開一大片觸目驚心的黑紅。
她僅存的右眼瞳孔渙散,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生命之火正在急速熄滅。
然而,在她徹底陷入黑暗的最後一瞬,渙散的瞳孔似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望向清氣光幕中那道玄袍染血的身影。沾滿血污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無聲的唇形,依稀是「師公,對不起……」
隨即,瞳孔中的最後一絲微光徹底熄滅。
熔岩之心,只剩下那團懸浮於秦雪兒殘軀之上的龐大邪氣雲團,以及岩漿翻滾的沉悶低吼。
三帝的呼吸在陰影中凝滯。
銀凰髮簪的清輝,靜靜籠罩著姜嘯冰冷的身影。
他重瞳深處,倒映著下方血泊中那具殘破的軀體,也倒映著那團翻滾的葬海邪雲。
血債,並未終結。
清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