層層疊疊,堆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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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清具體種類的骸骨,鋪滿了目力所及的整個巨大空間。
這些骸骨早已失去了玉潤的光澤,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敗。
更詭異的是,幾乎每一具骸骨,無論是巨大的肋骨,還是細小的指骨,表面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暗綠色銅鏽。
那鏽跡如同活物般蔓延,深深蝕入骨縫之中。
有些地方鏽蝕得太過嚴重,骨頭甚至呈現出一種半金屬化的青銅質感。
一些明顯屬於遠古凶獸或強大修士遺骸,斷裂的骨茬上,暗綠色的鏽跡如同凝固的膿血。
這是一片被時間徹底遺忘的的青銅墳場。
葬海潮音如同億萬亡魂低語的邪異迴響,並未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了一種無處不在的背景噪音,絲絲縷縷地鑽進耳朵,鑽進腦海,如同冰冷滑膩的毒蛇,不斷啃噬著所剩無幾的精力和意志,試圖將人拖入徹底的瘋狂與絕望。
「玲瓏……」
「丘兒……」
姜嘯心頭猛地一緊。
巨大的恐懼,瞬間壓過了身體的劇痛。
他掙扎著想要撐起身子,左臂被詛咒冰封的地方,卻傳來刺骨的僵硬和劇痛,讓他悶哼一聲,又重重摔在冰冷的骸骨堆上,激起一片帶著濃濃血腥味的骨塵。
「別……亂動……」
一個嘶啞卻異常熟悉的聲音,在近旁響起,帶著濃濃的疲憊和強撐的冷靜。
姜嘯猛地扭頭。
符文天眼藉著骸骨間,偶爾閃爍的微弱磷光,看到了旁邊倚靠在一具巨大獸類頭骨上的青玲瓏。
她月白的衣裙,早已污損不堪。
沾滿了暗紫色的污漬和青銅色的鏽跡,幾處撕裂的口子下,隱約可見翻卷的皮肉。
絕美的臉龐,蒼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嘴角殘留著乾涸的血跡。
裁決之眼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那雙深邃的眸子此刻也黯淡了許多,布滿了血絲,顯然在抵抗潮音侵蝕時耗盡了心力。
她盤膝坐著,懷中緊緊抱著青丘。
小丫頭似乎耗盡了力氣,已經不再啼哭,緊閉著雙眼,小臉皺成一團。
即使在昏迷中,也顯得極不安穩。
她眉心那道細微的裂痕,已經不再滲血,但暗青色的印記顏色,似乎更深沉了幾分。
隱隱散發出一種與周圍骸骨鏽跡同源的冰冷光澤,令人心悸。
看到妻女雖然狼狽卻還活著,姜嘯心頭那塊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巨石,才稍稍鬆動了一絲。
他喘著粗氣,艱難地挪動身體,拼命地靠到青玲瓏旁邊的巨大獸骨上。
冰冷的骨殖,透過破爛的衣衫,傳來絲絲寒意。
但心裡卻是暖的。
一種劫後餘生的安慰。
「玲瓏你和青丘都沒事吧?」
姜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目光緊緊鎖在青丘眉心那抹暗青上,心頭的擔憂絲毫未減,反而更重了。
「暫時無礙,那你不必太過擔心了。」
青玲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女兒,用指尖輕柔地拂開青丘額前被汗水和污跡黏住的碎發。
動作小心翼翼,彷佛怕驚擾了什麼。
「丘兒眉心很燙,,那潮音就像一條條毒蛇,在一直在往她識海里鑽。」
青玲瓏頓了頓,似乎在極力壓制著什麼,才繼續道:「你呢?還能喘氣,看來沉淵初火還沒滅乾淨。」
這話帶著她慣有的冷峭。
但在這種絕境下說出來,竟透著一絲劫後餘生的近乎黑色幽默的味道。
「我還行。」
姜嘯咧了咧嘴。
牽扯到臉上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嘿嘿嘿……托夫人洪福,火種還剩個火星子。」
「就是這右胳膊和半邊身子,跟凍了八百年的老臘肉似的,想給你搭把手都費勁。」
姜嘯試著動了動被詛咒冰封的右手,只有手指關節傳來幾聲令人牙酸的咔吧輕響。
毫無知覺。
詛咒的力量,已經徹底鑽入他的體內。
青銅化了。
青玲瓏沒接他這茬。
目光掃過他半邊覆蓋著暗金冰霜的狼狽身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騰出一隻手,從自己破爛的裙擺上,撕下一條相對乾淨的布條,摸索著去纏姜嘯手臂上一道還在緩慢滲血的傷口。
「省點力氣吧,這點皮外傷,死不了人的,我沒問題的。」
姜嘯想抽回手。
「閉嘴,廢話還是這麼多!」
青玲瓏冷聲說道。
動作卻不算溫柔,甚至帶著點粗暴,用力將布條纏緊打結。
「流幹了血,難道指望我一個人拖著兩具屍體爬出去?」
姜嘯直接變成了啞炮。
心痛的一個跳動。
甚至有點後悔,真不該帶青玲瓏母女倆過來。
這下倒好,全軍覆沒了。
看著青玲瓏蒼白的臉上,流露出的不容置疑的冷硬。
再看看她專注包紮時微微顫抖的指尖,一股混雜著暖意和酸澀的情緒堵在胸口。
他不再說話,任由她處理傷口。
冰冷的布條纏繞上來,竟帶來一絲奇異帶著痛感的暖意。
包紮完,青玲瓏的氣息,又急促了幾分,顯然這點動作也消耗不小。
她靠回冰冷的獸骨上,閉上眼,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竭力調息,抵抗那無孔不入的潮音侵蝕。
姜嘯的目光,卻落在了自己一直死死攥在左手裡的東西大老黑身上。
沉重的劍身,布滿了污穢和鏽跡,赤金的劍紋黯淡無光。
然而,就在靠近劍鍔處,一片沾染著他暗紅血跡的地方,一點微弱彷佛隨時會消散的冰藍色螢火,依舊頑強地依附在劍紋的凹槽里,隨著他脈搏的微弱跳動,極其緩慢地明滅著。
「師姐……」
姜嘯的心,猛地揪緊。
指尖小心翼翼地拂過那點微光,冰冷的觸感中,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魂力波動。
是柳慕雪。
她最後一點燃魂的殘魂,竟然真的依附在染血的太阿劍上,沒有被那場毀滅性的爆炸徹底湮滅。
這發現帶來的狂喜,瞬間衝垮了身體的劇痛和環境的絕望。
巨大的希望,如同岩漿般在他胸腔里奔涌。
「玲瓏,師……師姐她還在……」
姜嘯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顫抖。
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將大老黑遞到青玲瓏眼前。
指著那點微弱如風中殘燭的冰藍螢火。
「你看,在這裡,就在這裡,就在太阿劍心上,大老黑護住了她最後一點魂火。」
青玲瓏猛地睜開眼,黯淡的眸子,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亮。
她顧不上自身的虛弱,一把抓住大老黑的劍身,纖細的手指,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點冰藍螢火。
當指尖感受到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魂力波動時,她眼中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汽。
緊抿的嘴唇微微翕動,最終只化作一聲帶著哽咽的低嘆,「好……好……活著就好。」
這縷殘魂的存在,如同黑暗深淵裡投下的一線微光,瞬間驅散了籠罩在兩人心頭的濃重陰霾,給了他們在這片死寂墳場裡掙紮下去的最強動力。
然而,這片被青銅鏽蝕的死亡之地,顯然不會輕易放過闖入者。
「嗚……嗚哇……」
懷中的青丘,突然發出一聲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她小小的身體,不安地扭動起來。
她眉心暗青色的印記,驟然亮起一絲微光。
一股冰冷邪異的波動,瞬間擴散開來。
「嘎吱……」
「嘎吱嘎吱……」
如同生鏽的金屬巨輪強行轉動的摩擦聲,毫無徵兆地從他們頭頂斜上方的黑暗中傳來。
那聲音穿透了死寂,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炸裂的惡意。
姜嘯和青玲瓏瞬間汗毛倒豎,猛地抬頭望去。
只見上方由無數巨大青銅鏽蝕骸骨堆疊而成的崖壁上,數根巨大得難以想像的東西,正從骸骨縫隙中緩緩探出
那根本不是生物的手臂。
更像是某種巨大無匹覆滿了層層疊疊,厚重得如同鎧甲般的暗綠色青銅鏽跡的骨節。
或者說,是某種扭曲的金屬與骸骨的融合體。
它們如同沉睡了億萬年的古蛇,表面散發著金屬腥氣的鏽蝕粘液。
鏽跡斑駁的巨大指骨前端,是同樣覆蓋著厚厚鏽層的爪尖。
此刻正抓撓著岩壁,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帶下簌簌的鏽蝕骨屑。
一股比葬海潮音更加直接更加冰冷更加貪婪的惡意,如同實質的冰水,瞬間鎖定了下方的三人。
尤其鎖定了青丘眉心那散發著同源氣息的印記。
其中一根最為粗壯的鏽蝕骨爪,似乎已經調整好了方向。
他覆蓋著厚厚鏽層如同攻城錘般的巨大爪尖,帶著撕裂空間的惡風,朝著下方倚靠在獸骨頭骨上的青玲瓏和青丘,悍然抓下。
速度快如閃電。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玲瓏,小心!」
姜嘯目眥欲裂。
想也不想,幾乎是本能地將身體裡最後一絲力量。
連同那瀕臨熄滅的沉淵初火,瘋狂地灌注到唯一還能動彈的左臂上。
「給我滾開。」
姜嘯怒吼著,用盡全身力氣,將沉重的大老黑朝著那抓下的巨爪,狠狠投擲過去。
赤金黯淡的劍光,如同最後的流星。
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撞向那覆蓋著死亡鏽跡的恐怖巨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