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溫馨的表象之下,並非全然的平靜。
深夜。
竹樓內一片寂靜。
只有窗外山風拂過竹林的沙沙聲,以及嬰兒床上青丘均勻細小的呼吸聲。
姜嘯和青玲瓏,並排躺在竹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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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嘯呼吸平穩,似乎已經熟睡。
但在他識海深處,那片被沉淵初火微弱星芒照亮的區域,卻掀起了無聲的風暴。
他又看到了。
那片無邊無際粘稠冰冷的混沌之海。
海面如同凝固的墨玉,倒映著扭曲破碎無法理解的天光。
死寂,是這裡唯一的旋律。
但這一次,混沌之海不再平靜。
海面中心,一點散發著青銅光澤的污穢微光,如同毒瘤般亮起。
正是那塊被九玄凰封印的青銅碎片。
碎片表面,那些扭曲蠕動的漆黑魔紋,此刻如同活過來的毒蛇,瘋狂地扭動蔓延。
散發出冰冷貪婪,褻瀆一切的惡意。
更讓姜嘯神魂悸動的是,隨著魔紋的扭動,碎片倒映在混沌海面上的影像,開始扭曲拉伸凝聚。
一個輪廓,漸漸清晰。
冷硬如玄冰雕琢的側臉,高挺的鼻樑,緊繃的下頜,與他自己的面容,有著七分驚心動魄的相似。唯一不同的,是那輪廓邊緣瘋狂蔓延,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動的漆黑魔紋。
那張魔紋覆蓋的臉孔,在混沌海面上緩緩轉動。
冰冷漠然的眼眸,彷佛穿透了夢境的阻隔,穿透了九玄凰的封印,精準無比地鎖定了識海深處的姜嘯。
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細微,卻充滿了無盡嘲諷與貪婪的弧度。
無聲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毒液,直接灌入姜嘯的感知。
「找到你了……」
嗡……
姜嘯識海劇震。
沉淵初火如同被激怒的猛獸,瞬間爆燃。
赤金色的火焰,瘋狂卷向那倒映的魔紋輪廓。
轟……
混沌海面如同被投入巨石,劇烈震盪。
魔紋覆蓋的臉孔,在火焰衝擊下瞬間扭曲模糊,發出無聲的憤怒尖嘯。
碎片倒映的影像,如同破碎的鏡子,片片碎裂。
「呃……」
現實中,姜嘯猛地從床上坐起。
渾身冷汗涔涔,如同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瞳孔深處還殘留著那魔紋覆蓋的冰冷麵孔和無盡的惡意。
「怎麼了?」
青玲瓏幾乎同時醒來,瞬間翻身坐起。
月光透過竹窗灑在她臉上,映照出她瞬間繃緊的警惕和擔憂。
她第一時間看向嬰兒床。
確認女兒安然無恙,才迅速轉向姜嘯,纖細卻有力的手,按在他劇烈起伏的胸膛上。
一股溫潤平和的妖靈力渡入,試圖安撫他狂亂的心神。
姜嘯一把抓住她的手,入手冰涼,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急促地喘息著,聲音帶著夢魘的嘶啞。
「碎片……那碎片……魔紋……活了,他……他在看我,他說找到我了。」
青玲瓏的臉色,瞬間沉凝如冰。
她反手緊緊握住姜嘯冰冷顫抖的手,墨玉般的眼眸,在月光下銳利如刀掃向虛空。
彷佛要穿透空間,刺向天機閣的方向,「九玄凰的封印……鬆動了?還是……」
她的話音未落。
竹樓外,原本寧靜的夜空,被一道極其刺目的血色流光劃破。
那流光速度極快,如同燃燒的血色隕星。
帶著一股充滿了不祥與怨戾的氣息,撕裂了青丘上空淡青色的靈霧屏障。
精準無比地朝著竹樓的方向,直墜而下。
轟……
血色流光,並未真正撞擊竹樓。
而是在距離竹樓數十丈高的空中,轟然炸開。
化作漫天淒艷的血色光點,如同下了一場血雨。
光雨並未落下,而是在空中迅速凝聚扭曲。
化作一行觸目驚心的大字,懸浮在青丘靜謐的夜空之下,散發著濃郁的怨毒與死亡氣息。
【瑤池宮聖女柳慕雪暴斃,疑兇指向天機閣。】
血字凌空,猩紅刺目。
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打破了青丘山夜的寧靜。
姜嘯和青玲瓏站在窗邊,看著那懸浮夜空的淋漓血字,臉色同時劇變。
柳慕雪暴斃,疑兇指向天機閣。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姜嘯的腳底,直衝頭頂。
剛剛夢中那魔紋覆蓋的冰冷麵孔,帶來的恐懼尚未散去。
眼前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如同又一盆冰水,狠狠澆下。
瑤池宮聖女,那個與三千年前故人師姐童汐言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子死了。
而且矛頭直指他剛剛離開的天機閣。
陰謀。
一股冰冷的陰謀氣息,如同粘稠的蛛網,瞬間籠罩而來。
將剛剛獲得的短暫溫馨與寧靜,撕得粉碎。
青玲瓏握住姜嘯的手,猛地收緊。
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膚。
她看著丈夫瞬間變得無比難看,混雜著震驚疑惑和一絲難以言喻複雜情緒的臉,又看了看嬰兒床上依舊熟睡、對窗外腥風血雨毫無所覺的女兒,清冷的眼底第一次燃起了母親的滔天怒火。
「姜嘯……」
她的聲音低沉而危險,如同即將出鞘的寒冰利劍。
姜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和殘留的夢魘驚悸。
他反手緊緊握住妻子冰涼的手,眼神從最初的震驚混亂。
迅速沉澱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凝重和決斷。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竹窗,死死盯著夜空中那如同挑釁般懸浮的淋漓血字。
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風颳過,「下山。」
冰冷的話語,帶著金鐵交鳴般的決斷,在寂靜的竹樓內迴蕩。
沒有多餘的猶豫,沒有無用的憤怒。
只有一種被觸犯底線、必須立刻斬斷黑手的森然。
青玲瓏瞬間起身,動作快如鬼魅。
她並未多言,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嬰兒床上,依舊對外界腥風血雨毫無所覺的熟睡女兒。
那一眼,包含了無盡的守護與冰冷的殺意。
隨即,她指尖凌空一點,一道柔和的妖靈力屏障無聲落下,將嬰兒床溫柔籠罩。
「雪兒。」
姜嘯聲音低沉。
「在。」
秦雪兒早已被窗外的血字驚得小臉煞白。
聞言立刻站直身體,小手緊張地攥著衣角。
「守好這裡,守好小青丘,任何人靠近示警。」
姜嘯的目光銳利如刀,不容置疑。
「是,師公,雪兒……雪兒一定守好。」
秦雪兒用力點頭。
小小的身體繃得緊緊的。
清澈的眼底,充滿了巨大的責任感和一絲被信任的勇氣。
「老傢伙。」
姜嘯目光轉向窗外。
「吵吵啥,老傢伙耳朵沒聾。」
白眉老頭拎著酒葫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窗外屋簷下。
渾濁的小眼睛,掃了一眼夜空的血字。
又看向姜嘯和青玲瓏,裡面沒了往日的戲謔,只剩下了凝重。
「放心去,青丘這片天,有老傢伙在,塌不了,小青丘一根頭髮絲都少不了。」
姜嘯重重點頭,不再多言。
他走到劍架旁,一把抓起安靜懸立的大老黑。
入手冰涼沉重,劍鞘嗡鳴,混沌光芒內斂,卻傳遞出嗜血的興奮。
陽神一號的光影也瞬間膨脹,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姜嘯衣襟。
青玲瓏已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月白色勁裝,勾勒出纖細卻蘊含著恐怖爆發力的身形。
她走到姜嘯身邊。
兩人目光交匯,無需言語。
一切盡在不言中,同去,同歸,斬斷一切伸向她們寧靜的黑手。
「走。」
姜嘯低喝一聲,身形化作一道黯淡流光,衝破竹窗,直射山下傳送陣方向。
青玲瓏緊隨其後,月白身影如同驚鴻,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青丘主峰巨大的傳送陣光芒,驟然亮起。
刺破山夜的寧靜,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原地只留下夜風捲起的幾片落葉。
青劍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傳送陣旁。
鷹隼般的眼眸,死死盯著光芒消失的方向。
拳頭捏得死緊,指節發白。
他身後,是抱著酒葫蘆、眼神深沉的青丘守護者。
「師公……」
秦雪兒的聲音帶著擔憂,從後方傳來。
青劍猛地轉身。
看著小臉上寫滿緊張和堅強的秦雪兒,又看了看竹樓方向。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妖氣和擔憂。
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回去守好小青丘,這裡有我在呢,天塌不了。」
瑤池宮。
與青丘的縹緲野性截然不同,這裡是極致的清冷與肅穆。
懸浮於萬丈雲海之上的巨大宮闕群,通體由萬年不化的玄冰玉砌成,在永恆不散的氤氳靈氣中折射著冰冷的光澤。瓊樓玉宇,飛簷斗拱,每一處線條都透著仙家氣象,卻也透著拒人千里的寒意。空氣中瀰漫著清冽的寒梅冷香和精純的水系靈力,沁人心脾,卻也冷得刺骨。
然而此刻,這份亘古的清冷,卻被一股濃郁道化不開的血腥氣和滔天的悲憤所打破。
宮闕深處,聖女所居的寒月殿外。
往日清靜無人的殿前廣場,此刻已被黑壓壓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清一色身著月白宮裝的瑤池宮女弟子,個個面罩寒霜,手持長劍,眼神中充滿了悲憤殺意,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惶。
她們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死死鎖定著廣場中央那片被重重保護起來的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