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沉淵劍冢,被徹底甩在身後。
只有懷中青丘卵繭傳遞出的微弱暖意,提醒著姜嘯,他們真的逃出來了。
當那籠罩在熟悉淡淡星輝,與複雜空間符文光暈中的天機閣輪廓,刺破雲層映入眼帘時,姜嘯緊繃如弓弦的神經,才敢鬆懈一絲,揪著的那顆心總算得到了稍微休息。
「呼呼……」
一聲長長的喘息,從姜嘯的體內撥出。
彷佛中,撥出了幾個紀元。
傷痛,傷悲,就像三秋的冰涼,把他幾乎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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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去的天機閣弟子一個沒回,甚至於連個遺體都沒有帶回來。
唯一的安慰,黑姬重傷垂死,跟一個活死人沒區別,三魂七魄隨時都能破碎湮滅。
悲慟縈繞在心。
一陣吹過,姜嘯從悲痛中清醒過來。
「到家了,老男人。」
陽神一號的光影,從劍柄上冒了出來。
他就像個過度興奮的螢火蟲。
繞著姜嘯亂飄,光影邊緣還在微微發顫,顯然劍冢那場惡戰的後勁猶在。
「哼,家?老子看是又一個麻煩窩。」
九幽劍魂——大老黑的聲音,直接在姜嘯腦中響起,透著濃濃的疲憊和沒好氣。
他可清晰地記得,三千年後的姜嘯,一切的悲劇起點,都是從這裡開始的。
劍身插在姜嘯背後的劍鞘里,混沌光芒黯淡。
劍體上那些細微的裂痕,在沉淵死氣的侵蝕下,恢復得極其緩慢。
它像一條被暴揍後蔫頭耷腦的黑龍,急需休養。
姜嘯沒理會兩個活寶的拌嘴,他的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守護陣法,落在天機閣深處。
「老男人,咱們真要去天機閣?」
大老黑的聲音響在姜嘯耳邊,「別忘記了三千後你所有的悲劇都是從這天機閣開始的。」
姜嘯並沒有說話。
只是看了看前面的天空,眼前又浮現出了黑姬的身影,浮現出了柳慕雪的身影。
腳步踏入熟悉的傳送陣光暈。
空間微微扭曲
再清晰時,人已站在了天機閣主殿,那空曠而肅穆的穹頂之下。
冰冷堅硬的黑曜石地面,刻滿歲月痕跡的巨大天機輪盤,無聲運轉
空氣里瀰漫著靈草薰香和舊書卷混合的獨特氣息。
可這份熟悉,此刻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隔閡。
三千年吼後的記憶碎片翻湧上來
那時初入此地的惶惑掙扎命運的轉折點,一切都與眼前重疊,卻又像隔著一層磨砂的琉璃,看不真切,也觸碰不到心底。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尖幾乎嵌進掌心。
「回來了?」
一個清冷悅耳的聲音打破沉寂
並非來自殿門,而是直接響在姜嘯的意識深處。
姜嘯身形微頓,隨即閉目凝神。
意念沉入識海深處,那一片被沉淵初火微弱星芒照亮的區域,此刻景象大變。
一片浩渺的赤金色雲海,翻騰不息,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雲海中心,一座純粹由金色火焰構築,流淌著熔岩般符文的巨大熔爐,正在轟鳴運轉。
散發出難以想像的磅礴熱力與生機。
熔爐上方,一位身披赤金羽衣的女子凌空而立。
她身姿高挑,面容清麗絕倫,帶著九天之上的疏離與威嚴。
眉心一點赤金火焰印記彷佛蘊藏著整個太陽的精粹。
正是九天玄女,姜嘯的天奴九玄凰。
此刻,她那雙蘊藏著星河流轉的眼眸,正平靜地看著姜嘯意識凝聚的身影。
目光里少了幾分最初被「囚」於此的冰冷抗拒,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像是審視,又像是一種共同經歷過某些事情後的微妙認同。
「嗯。」
姜嘯的意念體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乾澀,「沉淵一行結束了。」
「你帶回了沉淵的死氣,還有……」
九玄凰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姜嘯的意識體。
落在他腰間那個被層層符文封印的特製儲物袋上。
「一絲極其污穢冰冷的東西。」
她指的是那塊詭異的青銅碎片。
姜嘯心頭一凜,九玄凰的感知果然敏銳得可怕。
須知道,這一路,姜嘯都是把這個神識海封印起來的。
發生的所有事情,她一直都不知道。
「一個麻煩,暫時封印了。」
他不想多談碎片上那張酷似自己卻被魔紋玷污的臉,轉移了話題。
「黑姬她情況如何?」
這是他此行拼命趕回的最大愧疚之一。
為了黑姬不神魂俱滅,姜嘯幾乎在第一時間就把黑姬放到了封印的神識海中。
這個神識海可是人皇神格所化,也就是之前那個神秘青塔的空間所化。
現在,姜嘯知道那不僅僅是一個空間,而是相當於一個世界種子,是人皇的世界。
只是,目前的她還不能完全開啟,也就擁有了這一小片的空間,相當於一個神識海。
九玄凰的目光投向那轟鳴的金色熔爐。
爐內,熾白與赤金的光芒交織纏繞
核心處,一個模糊的女性身影,在烈焰中沉浮。
那身影正是黑姬,曾經在鳳羽城手段狠辣艷絕天下的黑寡婦,此刻卻如同破碎後被強行粘合的琉璃人偶,氣息微弱得幾乎熄滅,全靠熔爐中浩瀚的太陽真火,維繫著最後一點生機。
「太陽母經為爐,吾之真火為薪。」
九玄凰的聲音,帶著一種掌控造化的平靜。
「重塑其軀殼與本源,已近尾聲。但她的真靈受創太重,沉淪於寂滅邊緣,能否醒來,何時醒來,非外力可強求。」
她頓了頓,清冷的目光落在姜嘯臉上。
「喚醒她的,非吾之火,而是她心中未絕的念。你可知,她最後護你時,念的是什麼?」
姜嘯沉默。
劍冢那一幕再次浮現:黑姬決絕地拼盡了所有,就是為了給感應姜嘯的位置,承受了那幾乎撕裂空間的恐怖一擊,想起這過往,想起兩人在鳳羽城的交集,又來到了天機閣。
只覺得心口像被沉淵的寒風颳過。
「無論是什麼此爐能重燃她軀殼之火,卻點不亮她寂滅之魂,契機,或許在你。」
九玄凰似乎看透了他的迴避,語氣無波。
「在我?」
姜嘯皺眉。
「你是她拼死付出的因,或許也是喚醒她的果。待她軀殼穩固,你當入爐一試,以你之神魂,引她之真靈歸位。」
九玄凰的語氣不容置疑,臉上還帶著一絲的玩味。
「不過我覺得你最好不要去救她,必定青玲瓏肯定接受不了這麼一個紅顏知己。」
「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若失敗……」
她沒再說下去,但熔爐中那搖曳的身影已說明了一切。
壓力沉甸甸地壓在姜嘯心頭。
他凝視著熔爐中那脆弱的身影,黑姬幾乎魂飛魄散,這份情太重,他承受不起。
離開內世界,意識回歸主殿。
姜嘯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走向殿中那座象徵天機閣最高權柄的墨玉案幾。
指尖拂過冰冷的案面,上面堆積的玉簡捲軸,散發著繁雜事務的氣息。
他拿起一枚記載著近期閣內要務的玉簡,神念一掃,眉頭卻微微蹙起。
玉簡傳遞的資訊流清晰有序,顯然在他離開期間,閣內運轉並未因閣主缺席而陷入混亂,反而有種井井有條的沉穩。
能做到這點的,只有一個人。
「閣主。」
一個恭敬卻不失從容的聲音,在殿門口響起。
姜嘯抬頭,只見一位身著玄色執事袍的人躬身立於階下。
男子面容儒雅,眼神沉穩,正是天機閣內務總管齊桓。
龍言道的二弟子。
為了避嫌,龍言道退居了二線,在姜嘯的要求下,齊桓變成了天機閣的內務總管。
「齊師兄……」
姜嘯頷首,「我不在時,辛苦你了,閣中一切安好?」
「托閣主洪福,閣內諸事運轉如常。資源排程,弟子課業,外部情報梳理,皆按既定方略推進。」
齊桓回答得一板一眼。
目光卻飛快地掃過,姜嘯染塵的衣袍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
以及他背後那柄氣息明顯虛弱許多的劍
「只是瑤池宮那邊,聖女柳慕雪遣人遞來三次玉符,詢問閣主歸期,言辭頗為關切。」
他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補充道。
柳慕雪,那個與三千年前故人師姐童汐言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子。
姜嘯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下意識地揉了揉眉心。
這份關切,更像是一種溫柔的追索,讓他本能地想要逃離。
三千年前的糾葛尚未釐清,眼前這相似的容顏與情愫,只讓他覺得沉重與混亂。
「知道了。」
姜嘯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目光卻越過齊桓,投向殿外浩渺的雲海,彷佛想穿透空間,看到那座清冷的仙宮,「回復瑤池宮,本座已歸,但需閉關處理沉淵要務,暫不便相見。」
「是。」
「龍師伯可還好?」
姜嘯問道。
他依然知道黑姬的生死。
每名天機閣弟子都有一盞魂燈,黑姬重傷垂危,他肯定早有了察覺。
「還好,就是有些疲憊,我等弟子也很少見到!」
齊桓說著的時候,嚴重還有傷悲,「閣主,師姐她……」
「放心,很快就能恢復」
姜嘯說這話的時候,他自己都是心虛的,「改天我去看看龍師伯。」
「就好就好。」
齊桓話語中難掩激動,他雖然不說但姜嘯也知道,他一直都在暗暗地喜歡黑姬。
「閣主,還有一事,秦雪兒那丫頭,自您離開後,便一直將自己關在丹房旁的靜室里,不言不語屬下擔心……」
姜嘯心頭泛起一絲愧疚。
他卻未能護得這丫頭周全,讓她在閣內也受了不少委屈。
這份愧疚沉甸甸地壓著。
「帶我去看看她。」
姜嘯放下玉簡,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就在他抬步欲行的瞬間,腰間那個被重重封印的儲物袋,毫無徵兆地微微一震。
一股冰冷污穢到令人靈魂顫慄的寒意,如同毒蛇吐信,瞬間穿透了數層封印,刺入姜嘯的感知。
正是那塊青銅碎片的氣息。
姜嘯腳步猛地一頓,臉色瞬間沉凝如冰,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儲物袋上。
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沉淵初火在識海內驟然一跳,發出無聲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