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台上那個穿軍裝的男人。
江水英站在他旁邊,她沒有看別人,她靜靜地看著陸慶年。
陸慶年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
他的下巴繃得很緊,太陽穴上那道青筋,一跳一跳的。
「陸慶年。」趙副政委終於開口,聲音沉下來,「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陸慶年的聲音,平靜得出奇。
人群「嘩」地一下炸了。
「啊,真的是……違抗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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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大過啊!」
「完了完了,這下陸營長要完了……」
趙雪婷站在那兒,臉上終於露出了笑。
那種笑,又瘋又狠。
「你完了!」她尖叫,「陸慶年,你完了!你為了那個女人,把前程都搭進去了!你這個......」
「趙醫生。」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後頭傳過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一個花白頭髮、穿著舊軍裝的老頭,拄著拐杖,慢慢地走了過來。
是李參謀長。
三年前黑風口那一仗,他是當時的團長,帶隊的人就是他。
上個月他才從軍區學習回來,全師都認得他那根磨得發亮的拐杖,是那時候塌方時被石頭砸斷了腿後特製的。
他走到台前,站定。
李參謀長看了看趙雪婷,又看了看陸慶年。
「小趙。」他說,「你說他違抗命令,說得對。」
趙雪婷臉上的笑,僵住了。
「可你只說了一半。」
李參謀長拄著拐,聲音不高,可操場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那天黑風口哨所。下午三點左右,團部收到一封加急電報,是三連一個戰士家裡的,他娘快不行了。」
「我派陸慶年下山,去郵局發一封加急電報,順便帶藥回來。」
「那是命令。」
「他沒有違抗。」
人群「嗡」地一聲。
李參謀長抬起手,壓了壓。
「可是......」
他看向陸慶年。
「他下山的時候,多走了一趟。」
「他去郵局,拿了一個叫江水英的女人的信。」
「他本想給她發一封電報。」
李參謀長頓了頓。
「告訴她自己沒事,但時間來不及。」
操場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李參謀長繼續說。
「他從郵局往回走,走了不到二里地,山體滑坡。」
「黑風口哨所整個塌了半邊。十二個人,全在裡頭。」
「陸慶年是唯一一個在外頭的人。」
「他跑回去,用手挖。」
「挖了三天三夜。」
他抬起拐杖,指著陸慶年。
「十二個人,他一個一個挖出來,背出來。」
「最後一個出來的是王軍的哥哥,王建國。人救出來了,他卻沒有出來。」
「他自己被二次塌方埋了十一個小時。」
「挖出來的時候,右手腕的血把那封信浸透了。」
李參謀長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違抗的那一條命令,是『拿了江水英給他寫的家書』。」
「他晚了四十分鐘。」
「這四十分鐘,我給他記了一個警告處分。檔案里,現在還在。」
「可那三天三夜,我給他記了二等功。」
「這兩樣,都在他的檔案里,誰都能查。」
他環視了一圈操場。
「我今天把話撂這兒。三年前黑風口那十二個人,如今還有十一個活在這世上。他們是誰的丈夫,是誰的兒子,是誰的爹。」
「這些,都是陸慶年從石頭底下,一個一個刨出來的。」
「誰要是覺得他的功,抵不過他晚回去的四十分鐘......」
李參謀長抬起拐杖,往地上一頓。
「來找我。」
操場上,先是一個人鼓掌。
然後是一整片的掌聲,像打雷一樣。
他轉過頭,看著趙雪婷。
「小趙,你父親是政委,應該教過你一個詞。」
「叫功過相抵。」
「可有些功,是拿命換的,抵不掉。」
趙雪婷站在那兒,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乾淨了。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至於你。」
李參謀長看向趙副政委。
「老趙,你是副政委,管的是思想工作。」
「你女兒截戰士的家書、偽造公章、寫匿名舉報信、許諾一百塊錢買偽證。」
「這些事,你要是今天在這兒說不清楚,那下個月的整風運動,就從你家開始。」
趙副政委的臉色很難看,脹成了豬肝色。
他站在那兒,站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他抬起頭,聲音沙啞。
「我請求組織,對我女兒趙雪婷,從嚴處理。」
「我本人,向陸慶年同志及其家屬,道歉。」
說完,他彎下腰鞠了一躬。
操場上,掌聲轟然響起。
掌聲一陣一陣的。
一直沒停過。
有人扯著嗓子喊「陸營長好樣的!」,有人開始罵趙雪婷不是東西。
江水英站在台上,臉上全是灰,被汗衝出兩道印子。
她想說點什麼,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慶年轉過頭,看著她。
然後他抬手,用大拇指,把她臉上那道灰印子擦掉了。
動作很笨拙,也很輕。
「別動。」他說。
「我……」
「我沒事。」
他的手停在她臉頰邊上,停了一下。
然後收了回去。
可他的耳朵,紅透了。
就在這時,陸慶年忽然皺起了眉。
他抬手,按住太陽穴。
腦子裡,轟的一聲。
不是疼。
是一道光。
白得刺眼的光,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炸開。
光裡頭有聲音。
有土塊落下的悶響,有風灌進石縫的呼嘯,有人在外面喊他的名字。
還有他自己喘氣的聲音。
很重,很急。
他的手在摸索。
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是那封信。
在胸口衣兜里。
血把紙泡軟了。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把鉛筆頭按在信封背面。
一筆,一划。
水英收。
「慶年?」
江水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陸慶年猛地回過神。
他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我想起來了。」他說。
「你想起啥了?」
他看著她,「我想起來我在哪兒寫的那三個字了。」
「在哪兒?」
「黑風口。」他說,「哨所底下七米。」
「我被壓著,左手斷了,右手能動。」
「我把信壓在胸口,寫在背面。」
他頓了頓,聲音啞得厲害。
「我當時想的是,我要是出不去,誰撿到這封信,就替我交給她。」
「交給誰,我不知道。」
「我只能寫了水英收。」
江水英捂住嘴,慢慢蹲了下去。
念念撲過來,抱住她的脖子。
「娘沒事,念念在……」
台下,掌聲又響了。
這一次,好多人都沒出聲。
人群最後頭,一個穿白大褂的小護士,悄悄往後退了兩步。
那天下午,師里的處理決定下來了。
趙雪婷:記大過一次,不在擔任衛生所幹事一職,後續不再參與評優。
趙副政委:書面檢查,通報批評。
陸慶年:恢復職務。
江水英:隨軍家屬身份,正式確認。
遣送令,作廢!
傍晚,陸慶年在器材室見了王軍。
「其他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