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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王軍,你拿的其他東西呢?

  三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台上那個穿軍裝的男人。

  江水英站在他旁邊,她沒有看別人,她靜靜地看著陸慶年。

  陸慶年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

  他的下巴繃得很緊,太陽穴上那道青筋,一跳一跳的。

  「陸慶年。」趙副政委終於開口,聲音沉下來,「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陸慶年的聲音,平靜得出奇。

  人群「嘩」地一下炸了。

  「啊,真的是……違抗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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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可是大過啊!」

  「完了完了,這下陸營長要完了……」

  趙雪婷站在那兒,臉上終於露出了笑。

  那種笑,又瘋又狠。

  「你完了!」她尖叫,「陸慶年,你完了!你為了那個女人,把前程都搭進去了!你這個......」

  「趙醫生。」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後頭傳過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一個花白頭髮、穿著舊軍裝的老頭,拄著拐杖,慢慢地走了過來。

  是李參謀長。

  三年前黑風口那一仗,他是當時的團長,帶隊的人就是他。

  上個月他才從軍區學習回來,全師都認得他那根磨得發亮的拐杖,是那時候塌方時被石頭砸斷了腿後特製的。

  他走到台前,站定。

  李參謀長看了看趙雪婷,又看了看陸慶年。

  「小趙。」他說,「你說他違抗命令,說得對。」

  趙雪婷臉上的笑,僵住了。

  「可你只說了一半。」

  李參謀長拄著拐,聲音不高,可操場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那天黑風口哨所。下午三點左右,團部收到一封加急電報,是三連一個戰士家裡的,他娘快不行了。」

  「我派陸慶年下山,去郵局發一封加急電報,順便帶藥回來。」

  「那是命令。」

  「他沒有違抗。」

  人群「嗡」地一聲。

  李參謀長抬起手,壓了壓。

  「可是......」

  他看向陸慶年。

  「他下山的時候,多走了一趟。」

  「他去郵局,拿了一個叫江水英的女人的信。」

  「他本想給她發一封電報。」

  李參謀長頓了頓。

  「告訴她自己沒事,但時間來不及。」

  操場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李參謀長繼續說。

  「他從郵局往回走,走了不到二里地,山體滑坡。」

  「黑風口哨所整個塌了半邊。十二個人,全在裡頭。」

  「陸慶年是唯一一個在外頭的人。」

  「他跑回去,用手挖。」

  「挖了三天三夜。」

  他抬起拐杖,指著陸慶年。

  「十二個人,他一個一個挖出來,背出來。」

  「最後一個出來的是王軍的哥哥,王建國。人救出來了,他卻沒有出來。」

  「他自己被二次塌方埋了十一個小時。」

  「挖出來的時候,右手腕的血把那封信浸透了。」

  李參謀長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違抗的那一條命令,是『拿了江水英給他寫的家書』。」

  「他晚了四十分鐘。」

  「這四十分鐘,我給他記了一個警告處分。檔案里,現在還在。」

  「可那三天三夜,我給他記了二等功。」

  「這兩樣,都在他的檔案里,誰都能查。」

  他環視了一圈操場。

  「我今天把話撂這兒。三年前黑風口那十二個人,如今還有十一個活在這世上。他們是誰的丈夫,是誰的兒子,是誰的爹。」

  「這些,都是陸慶年從石頭底下,一個一個刨出來的。」

  「誰要是覺得他的功,抵不過他晚回去的四十分鐘......」

  李參謀長抬起拐杖,往地上一頓。

  「來找我。」

  操場上,先是一個人鼓掌。

  然後是一整片的掌聲,像打雷一樣。

  他轉過頭,看著趙雪婷。

  「小趙,你父親是政委,應該教過你一個詞。」

  「叫功過相抵。」

  「可有些功,是拿命換的,抵不掉。」

  趙雪婷站在那兒,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乾淨了。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至於你。」

  李參謀長看向趙副政委。

  「老趙,你是副政委,管的是思想工作。」

  「你女兒截戰士的家書、偽造公章、寫匿名舉報信、許諾一百塊錢買偽證。」

  「這些事,你要是今天在這兒說不清楚,那下個月的整風運動,就從你家開始。」

  趙副政委的臉色很難看,脹成了豬肝色。

  他站在那兒,站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他抬起頭,聲音沙啞。

  「我請求組織,對我女兒趙雪婷,從嚴處理。」

  「我本人,向陸慶年同志及其家屬,道歉。」

  說完,他彎下腰鞠了一躬。

  操場上,掌聲轟然響起。

  掌聲一陣一陣的。

  一直沒停過。

  有人扯著嗓子喊「陸營長好樣的!」,有人開始罵趙雪婷不是東西。

  江水英站在台上,臉上全是灰,被汗衝出兩道印子。

  她想說點什麼,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慶年轉過頭,看著她。

  然後他抬手,用大拇指,把她臉上那道灰印子擦掉了。

  動作很笨拙,也很輕。

  「別動。」他說。

  「我……」

  「我沒事。」

  他的手停在她臉頰邊上,停了一下。

  然後收了回去。

  可他的耳朵,紅透了。

  就在這時,陸慶年忽然皺起了眉。

  他抬手,按住太陽穴。

  腦子裡,轟的一聲。

  不是疼。

  是一道光。

  白得刺眼的光,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炸開。

  光裡頭有聲音。

  有土塊落下的悶響,有風灌進石縫的呼嘯,有人在外面喊他的名字。

  還有他自己喘氣的聲音。

  很重,很急。

  他的手在摸索。

  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是那封信。

  在胸口衣兜里。

  血把紙泡軟了。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把鉛筆頭按在信封背面。

  一筆,一划。

  水英收。

  「慶年?」

  江水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陸慶年猛地回過神。

  他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我想起來了。」他說。

  「你想起啥了?」

  他看著她,「我想起來我在哪兒寫的那三個字了。」

  「在哪兒?」

  「黑風口。」他說,「哨所底下七米。」

  「我被壓著,左手斷了,右手能動。」

  「我把信壓在胸口,寫在背面。」

  他頓了頓,聲音啞得厲害。

  「我當時想的是,我要是出不去,誰撿到這封信,就替我交給她。」

  「交給誰,我不知道。」

  「我只能寫了水英收。」

  江水英捂住嘴,慢慢蹲了下去。

  念念撲過來,抱住她的脖子。

  「娘沒事,念念在……」

  台下,掌聲又響了。

  這一次,好多人都沒出聲。

  人群最後頭,一個穿白大褂的小護士,悄悄往後退了兩步。

  那天下午,師里的處理決定下來了。

  趙雪婷:記大過一次,不在擔任衛生所幹事一職,後續不再參與評優。

  趙副政委:書面檢查,通報批評。

  陸慶年:恢復職務。

  江水英:隨軍家屬身份,正式確認。

  遣送令,作廢!

  傍晚,陸慶年在器材室見了王軍。

  「其他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