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傑是跑著進小公園的。
共享單車往灌木叢里一扔，人跟炮彈似的衝過來。林秋剛站起來，就被撞了一個趔趄——阿傑一把抱住他，力氣大得林秋差點條件反射把他甩出去，硬是壓住了。
「你他媽還活著！！「阿傑的聲音劈了，帶著哭腔。他比林秋矮半個頭，抱著林秋的腰，肩膀一抽一抽的。「全網都在找你！你知不知道！你他媽知不知道！！「
林秋拍了拍他的背。手掌落在阿傑肩胛骨上的時候，他刻意卸了力，像拍棉花一樣輕。
「知道了。活著呢。「
阿傑鬆開手，退後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眼睛紅，鼻頭紅，T恤領口全是汗。
「你瘦了。「阿傑說。
「餓瘦的。「
「別扯淡。你被光捲走那幾天到底去哪了？「
林秋沒回答。他指了指健身區那張破長椅：「坐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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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坐下來。長椅的鐵架子鏽得只剩一半，木板裂了縫，坐上去「嘎吱「響。阿傑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自己叼了一根，遞給林秋。林秋搖頭。阿傑自己點了，深吸一口，手還在抖。
「你先告訴我外面怎麼了。「林秋說。
阿傑吐出一口煙，開始說。
從仙神殿出現開始。排隊。預約。功法。品級。下品中品上品神品。被光捲走的人不止林秋一個，但活著的、有記錄的都是走門進去的。林秋是被光直接捲走的，沒有走門，沒有登記，不在任何名單里。
「你知不知道你的視頻在網上傳瘋了？「阿傑劃開手機，翻出一個抖音連結。畫面是路燈下的回龍觀后街，一道白光從天而降，一個人影瞬間消失。拍攝者離得遠，畫面模糊，但那個輪廓——瘦高，駝背，物流工服——確實像林秋。
「八萬多次轉發。標題寫的'回龍觀神秘失蹤事件'。後來仙神殿一開，所有人都在猜你是不是進了深層區域。「
林秋看著手機屏幕。那道白光。他記得。像被什麼東西從背後推了一把，然後天旋地轉。
「走門進去的人，出來都有功法。「阿傑繼續說，「下品最多，九成。中品不到一成。上品鳳毛麟角。神品目前零。你沒走門，所以——「他頓了頓，「你拿到的東西，不在那個體系里。「
林秋沉默了一會兒。
「什麼叫不在體系里？「
「就是……「阿傑撓了撓頭，「走門的人出來，腦子裡多了一段功法記憶。有名字，有品級，有運行路線。你呢？你腦子裡多了什麼？「
林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該怎麼說？
說他被卷進沙漠，跳了黑海，過了火海，砍了一萬個人，醒來腦子裡多了一條從腳底到頭頂再回到丹田的路線？說他現在有一千斤力氣，捏塑料杯像捏餅乾？說他身體裡那股熱流正在自行運轉，像一台剛啟動的發動機？
不行。
他不知道自己拿到的東西叫什麼。不知道它是什麼品級。但他知道一件事——它不在那張表里。
下品。中品。上品。神品。道品不入排列。
他不知道「道品「這個詞。但他本能地感覺到，自己腦子裡的東西，和外面那些人嘴裡說的「功法「不是一回事。那些人拿到的是圖紙，他拿到的是……根。是源頭。是那些圖紙畫出來之前就存在的東西。
這種東西，他不能讓人知道。
「我出來的時候……「林秋慢慢說，「腦子裡有個聲音說了功法的名字。「
阿傑眼睛瞪大了。
「《混元樁功》。中品。「
「中品？！「阿傑差點從長椅上彈起來，「臥槽老林你中品！！「
林秋按住他：「小聲。「
「中品啊！倉庫里那幾個進去的，老趙拿了《鐵牛耕地功》下品，小李拿了《靈猿攀枝手》下品，大劉也是下品。全他媽下品！你中品！「
林秋心裡鬆了口氣。阿傑信了。
他拿起長椅旁邊地上的一塊碎水泥，手掌輕輕合攏——碎水泥在他指間變成了粉末，從指縫裡簌簌落下來。
「力氣變大了。身體也快了。但我能控制。「他說，「不會隨便弄壞東西。「
阿傑看著那堆水泥粉，咽了口唾沫。
「這他媽是中品？這跟陳杰那個上品結冰也差不了多少了吧？「
「差遠了。「林秋搖頭，「陳杰能結冰，那是質變。我這就是力氣大點。中品正常水平。「
他在撒謊。他知道自己遠不止「力氣大點「。但他需要把自己定位在中品。不上不下。下品太弱，解釋不了他的變化。上品太扎眼，會被政府接走，像陳杰那樣關在實驗室里。中品剛好——夠牛逼，夠讓人羨慕，又不至於驚動高層。
更重要的是：道品不入排列。他的傳承根本不在那個統計體系里。沒人知道它該算什麼品級。所以他想說中品就是中品，想說上品就是上品。他偽裝成什麼，它就是什麼。因為沒有參照物，沒有標準，沒有「道品「這個選項。
他自由了。
「別告訴任何人。「林秋看著阿傑的眼睛，「別說我來過，別說你見過我，別說我還活著。「
「為什麼？「
「你想想。我被光捲走的事全網都知道了。如果我突然冒出來，說'我回來了，我拿了中品功法'——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阿傑想了想。臉色變了。
「記者。網紅。賣帳號的。賣人設的。還有那些功法培訓班，會來找你合作。還有政府，會讓你去登記。還有……「
「還有債主。「林秋說。
阿傑閉嘴了。
七萬塊。林秋欠的債。如果別人知道他拿了中品功法，債主會瘋的。不是催債了，是直接堵門要錢，甚至可能會綁他。
「先保密。「林秋說，「幫我一個忙。去倉庫幫我拿一下儲物櫃裡的東西。我那件黑色外套，還有錢包。工資卡在錢包里。「
「行。那你住哪？「
「還住出租屋。但最近別來找我。有事打電話。「
阿傑站起來，把煙踩滅。他看著林秋，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怎麼了？「林秋問。
「你變了。「阿傑說，「不是力氣變了。是你……以前你不會想這麼多。「
林秋愣了一下。
「以前你被人踩一腳都不吭聲。現在你在算計怎麼藏自己。「
林秋沒說話。他低頭看著地上的水泥粉。
「人總會變的。「他說。
阿傑走後，林秋在小公園裡又坐了一會兒。
陽光從梧桐樹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他攤開手掌，看著掌紋。
中品。
他給自己編了一個身份。一個殼。一個能讓他在這個突然變了的世界裡活下去的殼。
道品不入排列。所以他偽裝成什麼就是什麼。
但他知道，殼下面是什麼。
身體裡那股熱流又湧上來了。比早上更強烈。從丹田出發，沿著脊椎往上竄，過命門，過夾脊，過玉枕——到頭頂百會的時候，他頭皮一麻，像有人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他的天靈蓋。
然後熱流從頭頂灌下來，過印堂，過人中，過膻中，回到丹田。
一圈。兩圈。三圈。
他閉上眼。呼吸慢慢變深，變長。身體裡像有什麼東西在鬆動，在打開，在從一個狀態過渡到另一個狀態。
煉精化氣。第一層。
他不知道這個名字。但他感覺到了——瓶頸。像一扇門，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