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是被自己的手撐醒的。
他翻了個身,手掌下意識往床板上一按——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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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板裂了。
不是那種慢慢變形的裂。是乾脆利落的、像掰餅乾一樣的裂。木屑扎進掌心,但他沒覺得疼。反而覺得手掌傳回來的觸感很奇怪——像是床板太脆了,輕輕一碰就碎。
他睜開眼,盯著自己的右手。
手指還是那根手指。掌紋還是那些掌紋。指甲縫裡還有昨天麵館沾上的辣椒油漬。但剛才那一按,他明明只用了平時起床撐床的力氣。
林秋慢慢坐起來。床板又「吱呀「響了一聲,他趕緊把重心移開,怕整張床塌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胳膊。沒變粗。沒鼓青筋。皮膚還是那種營養不良的蒼白。但身體裡有一股東西在涌動,像燒開的水在壺裡翻滾,又像冬天裹著厚被子捂出來的那股燥熱。從丹田出發,沿著脊椎往上竄,竄到肩膀,竄到指尖,又從指尖彈回來,走另一條路回到丹田。
周天運行。昨晚睡前他順著那條路線走了一圈,現在身體裡像裝了個發動機。
他下了床。腳踩在地板上,地板「嗡「了一聲。他趕緊踮起腳尖,像踩在薄冰上。
「操……「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個用了三年的塑料水杯。杯子裡還有昨晚剩的半杯水。他捏著杯身,想喝一口——
塑料杯癟了。
不是慢慢變形。是他手指輕輕收攏,杯身就像被液壓機壓過一樣,從圓柱形變成了餅狀。水濺了一桌。
林秋看著手裡的塑料餅,愣了。
他鬆開手。塑料餅掉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
「這他媽……「
他試著握了握拳。空氣從指縫裡擠出去,發出「呼「的輕響。他感覺自己的肌肉里像塞滿了彈簧,每一根纖維都繃著一股勁,隨時要彈出去。他拿起桌上的手機——那部屏幕裂了兩次的舊手機——用兩根手指輕輕捏著邊框。
他告訴自己:輕點。像拿雞蛋一樣輕。
但手機邊框還是凹進去一道指印。
林秋吸了口氣。他想起初中物理課學的東西——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現在能捏扁塑料杯,說明他手上的力至少有一兩百斤。如果他全力一拳打在牆上,牆會裂,但他的手也會承受同樣的反作用力。以前他的手骨經不起這個力,現在呢?
他不確定。身體變強了,但骨骼和內臟是不是同步變強了?如果沒變強,他一拳打出去,牆沒塌,自己的骨頭先斷了。
「得控制。「
他嘟囔著,放下手機。走到門邊,伸手去拉門把手。他刻意只用了一根手指的力氣,像勾東西一樣輕輕一撥——
門開了。正常地開了。沒把門把手拽下來。
他鬆了口氣。
下樓。樓梯是水泥的,踩上去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他刻意放輕腳步,但每一步還是比平時重。像穿著鐵鞋走路。
出了單元門,陽光刺眼。回龍觀后街的上午,空氣里飄著油條和豆漿的味道。麵館老陳正在門口支桌子,看到林秋,愣了一下。
「小林?「
「陳叔早。「
「你……「老陳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你臉色比以前好多了。之前看著跟個鬼似的,今天紅潤了。「
林秋摸了摸臉。確實。昨晚那覺睡得深,加上身體裡那股熱流一直在運轉,皮膚底下的血色都透出來了。
「睡好了。「他說。
「對了,有人找你。「
林秋腳步一頓。「誰?「
「昨天有個小伙子,二十出頭,穿物流工服,在你樓下轉悠了半天。問你是不是住這兒。我說不知道。他留了個電話。「老陳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叫阿傑。「
林秋接過紙條。上面寫了一串號碼,字跡潦草。
「他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下午。後來天黑了才走。「
林秋把紙條折起來塞進口袋。他想起昨晚手機里阿傑那幾百條消息。他該回個電話。但現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先搞清楚自己現在什麼情況。
他沒去麵館。拐了個彎,走向回龍觀后街後面的小公園。公園不大,有個廢棄的健身區,鐵架子鏽了,單槓歪了,地上鋪的橡膠墊子裂了縫。平時沒人來。
林秋走到最裡面。四周沒人。
他站在一棵梧桐樹前面。樹幹大概有成年人的大腿粗。他抬起右手,掌心貼著樹皮。
「輕點。「他對自己說。
他推了一下。
樹幹晃了。
不是風吹的那種晃。是整個樹從根部開始搖晃,枝葉「嘩啦嘩啦「響,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走了。林秋趕緊收手,心臟跳得快了一拍。
他看了看樹幹。樹皮上留了一個淺淺的掌印,樹皮纖維被壓平了一塊。
「一千斤……「他估算了一下。剛才那一下大概用了三成力。樹幹晃動的程度,加上樹的重量和根系抓地力,他大概能算出——
他沒算出來。他不是學物理的。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以前絕對推不動這棵樹。現在用了不到三成力,樹就晃成這樣。
如果全力推,樹會斷。
他退後兩步。走到健身區的鐵架子前面。那是個鏽了的引體向上架,底座用水泥固定在地上。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在鐵管上。
「嘶——「
鐵管凹了。
不是鏽皮掉了。是鐵管本身凹進去了一個指印形狀的坑。他用的力大概跟平時敲門差不多。
林秋看著那個指印,咽了口唾沫。
他蹲下來,兩隻手抓住鐵架子的底座。底座是水泥澆的,埋在地下。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慢慢來,像搬一箱快遞一樣。
他往上抬。
水泥底座鬆動了。
不是碎了。是整個從地里被拔了出來。帶著半截斷裂的鋼筋和一堆碎水泥塊。他單手提著那個底座——大概一百多斤——像提一袋大米一樣輕鬆。
他放下來。水泥塊砸在地上,震起一層灰。
「一千斤力。「他自言自語。
他不確定是不是正好一千斤。但至少這個量級。他現在的問題不是有沒有力氣,是怎麼用。力是相互作用的,他能舉起一千斤的東西,但如果他抓的東西碎了,反作用力還是會傳到手上。如果地面不夠結實,他一蹬腿能把地磚踩碎。如果他跑步的時候不小心加速——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橡膠墊。剛才站的地方,鞋印陷進去了兩毫米。
「得學會收著。「
他站在原地,閉上眼。腦子裡那條路線又出現了。他順著走了一圈。丹田的熱流隨著意識流動,從腳底到指尖再回來。他試著在運行過程中「收「——不是憋著,是讓那股力量像水一樣在身體裡循環,不往外溢。
走完一圈。他睜開眼。
手掌攤開。他拿起地上的一塊碎水泥,輕輕一捏——碎了。他再拿起一塊,刻意讓力量留在體內,只用手指的正常握力——水泥塊沒碎。
「能控制。「他鬆了口氣。
但控制不熟練。像剛學會騎自行車的人,能騎,但拐彎還會晃。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電量滿了。屏幕亮起來,又是幾條推送。他劃掉,點開微信。阿傑的頭像在最上面,紅點顯示三百多條未讀。
他翻到最下面,打了幾個字:
「阿傑,我回來了。活著。在回龍觀這邊。別聲張。「
發送。
三秒後,手機響了。
「老林!!!你他媽在哪!!!「阿傑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帶著哭腔和怒氣,「你知不知道全網都在找你?你知不知道你被光捲走的事上熱搜了?你知不知道你失蹤了快一周???「
林秋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我知道。我回來了。活著。昨天到的。「
「昨天??你這幾天在哪??「
林秋沉默了兩秒。
「說不清楚。回頭當面說。「
「你現在在哪?「
「回龍觀后街小公園。「
「我二十分鐘到。「
電話掛了。
林秋把手機放回口袋。他站在小公園裡,陽光穿過梧桐樹葉灑在地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乾淨。看起來和以前一模一樣。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身體裡那股力量還在涌動。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溫順地趴著,但隨時能撕開鐵欄。
他得學會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