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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句號

  戰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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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丹臣已經率軍從後方包抄到位,整個人精神抖擻,大刀往地上一頓,高聲喝道:「高升泰已死!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守軍齊聲高呼。

  殘存的叛軍早已喪失了鬥志,聽到這聲音,紛紛丟下武器,雙手抱頭跪地。

  「我投降!別殺我!」

  「我也投降!」

  「我們投降!」

  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哐當哐當響成一片。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所有叛軍全部跪了下來,黑壓壓的一片。

  城外的叛軍被千斤閘擋在外面,聽著城內的動靜,早已士氣崩潰。

  段譽事先埋伏在城外兩側的伏兵此時從暗處殺出,箭矢齊發,喊殺震天。

  「降者不殺!」

  城外叛軍也很快放棄了抵抗,紛紛丟下兵器,跪地投降。

  從子時三刻到天色破曉,一夜的血戰終於落下了帷幕。

  一萬叛軍,戰死三千餘人,投降四千餘人,余者趁亂逃散。

  守軍傷亡一千多人,但皇城守住了,大理守住了。

  天亮得很快。

  東方的天際,那一線灰白漸漸變亮,然後變成了淡金色,最後是一輪紅日從蒼山背後探出了頭。

  金色的晨光灑滿了整個大理城,灑在城牆上飄揚的旗幟上,灑在戰場上橫七豎八的屍體上。

  段譽站在戰場中央,看著初升的太陽,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快步跑來,單膝跪地:「殿下,陛下他……追段延慶去了,您要不要……」

  段譽眉頭一皺:「往哪個方向?」

  「城西,城外十里處。」

  段譽看了木婉清一眼:「婉清,你和秦姨協助朱丹臣收攏降兵,我去找皇伯父。」

  木婉清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

  城西十里,一處僻靜的土坡上。

  段延慶坐在輪椅上,面朝東方。

  他望著遠處蒼山的輪廓,一動不動,像一尊風化了多年的石像。

  段正明緩緩走上前,在他身邊站定。

  兩人並肩看著初升的太陽,誰都沒有說話。

  晨風從遠處吹來,帶著草木的清香,也帶著戰場上的血腥味。

  兩種氣息混在一起,像是生與死的交匯。

  過了很久,段延慶開口了。

  這次的腹語聲和平日裡的陰冷完全不同,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像一個將死之人放下了所有執念後的釋然。

  「正明。」他說,「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們經常在蒼山上玩。那時候父皇還在,母后也在。」

  段正明的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澀:「記得。你總是跑在最前面,我追不上你。」

  「那時候多好。」段延慶說,「沒有皇位,沒有恩怨,沒有仇恨,只是兩個不懂事的孩子。」

  段正明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他身邊,像一個很多年前那個追不上哥哥的弟弟。

  段延慶沉默了片刻,繼續說:「段正淳和刀白鳳……是慕容博和鳩摩智。他們找到我,說可以幫我復位,條件是拿到六脈神劍劍譜。我拒絕了,他們就自己動了手。」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苦笑,雖然那張蠟黃的臉上浮起笑意,看起來格外詭異。

  「我恨段氏。」他說,「我恨了這麼多年。恨你們的父親奪走了我的皇位,恨你出家不理朝政,恨段正淳那個整天只知道沾花惹草的傢伙坐在龍椅上。但我沒打算殺他。他畢竟……是我看著長大的。」

  段正明的眼眶紅了。

  段延慶轉過頭,那張蠟黃乾癟的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老。

  但那雙眼睛裡卻第一次有了溫情——那種多年前在蒼山上奔跑的少年才會有的溫情。

  「正明。」他說,「替我照顧好大理。」

  段正明的嘴唇在發抖:「延慶,你……」

  段延慶沒有等他說完。

  他抬起了手。

  那隻枯瘦得像柴火一樣的手,用盡了最後的力氣,一掌拍在自己天靈蓋上。

  「砰!」

  聲音很輕,像風吹落了一片葉子。

  段延慶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眼睛裡最後的光芒閃爍了一下,然後緩緩消散。

  他的嘴角帶著釋然的笑意,像是一個做了很久很久的噩夢,終於醒了。

  他的身體緩緩癱軟在輪椅上。

  段正明閉上眼睛,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

  晨風吹過,吹動他灰布僧袍的衣角,吹動段延慶花白稀疏的頭髮。

  這段兄弟恩怨,終於畫上了句號。

  段譽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段正明側過頭,聲音沙啞:「他走了。」

  段譽看著輪椅上的段延慶,看著那張蠟黃臉上殘留的那絲笑意,沉默了很久。

  段正明深吸一口氣,將湧上來的情緒壓了下去,聲音恢復了沉穩:「慕容博和鳩摩智才是殺你父王和母妃的真兇。」

  段譽握緊了拳頭。

  這個答案符合他之前的猜測。

  「慕容博想復興大燕。」段正明繼續說:「他一直想挑動江湖紛爭,從中漁利。大理段氏是他的絆腳石,六脈神劍是他想要的東西。鳩摩智是吐蕃國師,他覬覦六脈神劍已久。兩人各取所需,便聯手伏擊。」

  段譽開始在想怎麼報復慕容家和吐蕃了。

  他們認為大理段氏是絆腳石,我段譽又何嘗不認為他們是絆腳石呢?

  段正明轉過頭,聲音鄭重了幾分:「譽兒,仇要報,但不能急。慕容博武功深不可測,鳩摩智更是西域密宗第一高手。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坐穩這個皇位,積蓄力量,等你有了足夠的實力,再動手不遲。」

  段譽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拳頭。

  「我明白。」

  段正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大理城走去。

  灰布僧袍在晨風中飄動,他的背影看起來蒼老了許多,腳步也有些蹣跚。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一個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的人。

  段譽站在土坡上,看著伯父的背影漸漸遠去,又低頭看了一眼輪椅上的段延慶。

  「你也是大理段氏的血脈。」他低聲說,「我會把你葬在段氏的祖墳里。」

  ……

  四日之後。

  大理城外百里處,某座荒山。

  葉二娘、岳老三、雲中鶴三人在一處破廟中碰了頭。

  葉二娘坐在破廟的台階上,臉上的刀疤還在滲血,她這是受了段譽北冥一陽指的波及。

  那夜混亂的戰場,她被一塊飛濺而來的碎石子打到了臉,又添了一道破相的劃傷,使得臉上原本的刀疤更顯猙獰。

  岳老三靠著柱子坐在地上,手背上的傷已經結痂了,但心裡的火氣還在。

  他用力錘了一下地面,砸出一個坑:「老大就這麼死了?他娘的!我不服!」

  雲中鶴縮在角落裡,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像一具行走的骷髏。

  他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摸著自己的褲襠,眼中滿是怨毒。

  葉二娘冷冷地開口:「段譽那個小畜生,遲早有一天我要把他的心挖出來。」

  岳老三:「現在怎麼辦?老大死了,高升泰也死了,咱們去哪?」

  雲中鶴終於開口了,沙啞而陰冷:「我聽老大提起過一個名字……慕容博。」

  葉二娘和岳老三同時看向他。

  雲中鶴的眼中閃著毒蛇一樣的光:「慕容博一直在招攬人手,謀劃大事。我知道他在哪裡。」

  葉二娘沉默了片刻,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慕容博……那個據說已經死了二十年的老狐狸?」

  「他沒死。」雲中鶴說,「他當初是假死脫身,實際一直活著。」

  破廟裡安靜了片刻。

  葉二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那就去。」

  岳老三也站了起來,拎起鱷嘴剪:「他娘的,跟著誰不是跟。只要能殺了段譽,我岳老三這條命就賣給他了。」

  雲中鶴的嘴角浮起一絲猙獰的笑意。

  段譽,你毀了我。

  但我還活著。

  我會回來的。

  我一定要你百倍償還!

  他站起身,跟著葉二娘和岳老三走出破廟,消失在晨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