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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1章 爭執,舉止不定

  柔然帥帳內的火盆重新架了起來,但炭火沒燒旺,只冒著細煙,帳內的氣氛比外面的寒風還冷。

  丘敦岩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幾已經重新擺正了,但案面上什麼也沒放,空蕩蕩的像一張被掏空了內容的臉。

  兩側站滿了將領,大多數人甲冑沒換,上面還帶著白天攻城時留下的血污和灰土。

  有人胳膊上纏著布條,有人臉上帶著刀口,沒人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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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簾垂得嚴實,外面的風聲和傷兵的呻吟聲被隔成了模糊的低音。

  丘敦岩從椅上站起來,目光從每一張臉上逐一掃過去,開口時聲音那種冷意比咆哮更讓人脊背發涼:

  「兩千力士,三十輛攻城車,四個城門一起撞。

  撞開了兩個門,殺進去了,又被人從裡面趕出來。

  關雲一個人劈翻了幾十個,你們連一個城門都守不住。

  本將養你們這些年,養的是打仗的將,不是送死的兵。」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獨孤渾臉上停了一息,又移向斛律勒、步六孤真和賀蘭檀,最後收回來,嗓門提高了一截:

  「本將不追究今天誰的責任,現在追究也沒用,本將就問你們一句話,接下來怎麼辦。」

  帳內安靜了一瞬。

  獨孤渾從右首站出來,花白的鬍鬚上還帶著乾涸的血跡,甲冑的肩甲凹進去一塊,但站姿仍然端正。

  他開口時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里過了好幾遍才放出來的:

  「將軍,薛懷德那廝狡猾無比,他們的兵力和我軍相差無幾,卻故意對外宣稱只有八萬人。

  他甚至還故意不願意出城和我軍作戰,關雲那次出城劈殺,打完就收,絕不貪進。

  他這是在演戲,目的就是為了讓我軍放鬆警惕,以為他們真的兵少,以為他們真的不敢打,實際上他們一直在等我們耗光力氣。」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一些但內容更重了:

  「如今我軍連續十幾日攻城,傷亡慘重。

  不算前幾天的損耗,光昨天夜裡到今天白天,四個城門加起來折了將近五千人,現在能戰之人不過七萬。

  而城內的楚軍,加上薛懷德後來調進城的那批精銳,總數應該在八萬左右。

  人數上我們已經不占優勢,加上楚寧正帶著十萬大軍趕來,趙羽的白馬騎兵可能已經在路上了,

  末將認為,我軍應該立即撤退。」

  他話音剛落,斛律勒便從左側站了出來,嗓門比獨孤渾高了不少,語氣里的火氣壓不住:

  「撤?獨孤將軍,你前兩天說撞城門的時候怎麼不說撤?

  現在撞開了兩個門被人趕出來,你倒說撤了。

  咱們圍了劍門關一個冬天,死了兩萬多人,撤回去怎麼跟可汗交代?怎麼跟各部族交代?

  楚寧的大軍還沒到,現在撤軍,前面的仗全白打了。」

  步六孤真也跟著站了出來,聲音比斛律勒沉一些但態度同樣明確:

  「末將也不同意撤。楚寧還在路上,他的行軍速度再快,至少還有十來天才能到。

  十來天的時間,夠咱們再沖幾輪。

  而且末將覺得,楚軍昨天雖然守住了城門,但他們的傷亡也不小,薛丁山和冉冥兩邊都動用了最後一批精銳。

  他們現在也是強弩之末,只是撐著不讓咱們看出來。再攻兩天,也許城門就守不住了。」

  賀蘭檀站在右首靠後的位置,等前面幾個人說完了才開口,語氣比前幾人都平緩但內容很直接:

  「末將覺得獨孤將軍的話有道理,撤軍確實不甘心。

  但現在的情況是,咱們的攻城車被打光了,雲梯也剩不了幾架,力士死了大半,騎兵衝進城又被趕出來,士氣已經跌到了谷底。

  楚軍那邊城牆還在,城門還能修,投石機雖然少了但還剩幾架,關雲的陌刀隊還能打。

  就算再攻兩天,拿什麼攻?拿人命往城牆上填?填到楚寧來了,咱們連撤都撤不走了。」

  斛律勒立刻反駁:「不撤!要撤你撤,末將帶著本部人馬繼續打!」

  賀蘭檀冷哼一聲:「你帶本部人馬繼續打?你本部的人馬還有多少能站著的?

  昨天夜裡你那邊攻東門,死了多少人你自己心裡沒數?」

  兩人越吵越急,帳內其他將領也分成了兩撥。

  有人附和獨孤渾要撤,有人跟著斛律勒要打,聲音在帳內撞來撞去,火盆里的餘燼被聲浪震得翻了一下。

  丘敦岩站在主位前面聽著兩邊的爭吵,刀疤在燭火中繃得發白。

  他猛地抬手在案面上拍了一下,沉悶的聲響壓過了帳內所有的聲音。

  他冷聲道:「夠了,現在不是爭吵的時候。

  撤兵,不是本將能決定的,需等可汗的命令。」

  他側頭朝傳令兵的方向看了一眼,吩咐道:「去查查前幾日派回去的信使有沒有回音。

  算算時間,可汗的訊息也應該在這兩天到。」

  傳令兵應聲跑了出去。

  丘敦岩轉回來掃了一圈兩側的將領,語氣里那層決斷落得很實:

  「從現在起,各營休整,不准再攻城。

  攻城車和雲梯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就放著。

  傷兵收攏好,馬匹餵飽,各營清點能戰人數報上來,等可汗的回覆到了再說。」

  斛律勒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什麼,但看了丘敦岩的面色之後把話咽了回去。

  獨孤渾點了一下頭,轉身朝帳外走去。

  步六孤真和賀蘭檀也各自跟著出了帥帳。

  丘敦岩獨自站在案前,伸手把案角那碗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時碗底磕在案面上的聲音在空蕩的帳內響了很久才散。

  當天傍晚,劍門關外的柔然聯營里響起了鳴金聲。

  那聲音從西面營門開始,一聲接一聲地傳遍四座營區,低沉而綿長。

  正在城牆下收拾殘局的柔然士兵聽到鳴金聲時紛紛抬起頭來,有人把手裡的破盾和斷刀扔在地上,拖著步子朝聯營方向走。

  雲梯被拖回去堆在營門內側,盾車的殘骸被扔在城牆根下不再管了。

  騎兵把馬牽回馬廄,步卒鑽進帳篷里倒頭就睡。

  聯營里的火把次第亮起來,從劍門關城牆上望過去,那片燈火比前幾天稀疏了一些。

  火光也不再像之前那樣整夜跳動,而是安靜地鋪在營帳之間,像一片正在慢慢沉下去的暗色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