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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6章 只能放手一搏

  柔然帥帳內的火盆被踢翻之後,炭火散了一地,燒焦的氈毯冒著細煙,但沒有人敢上去收拾。

  丘敦岩站在翻倒的案几旁邊,胸膛劇烈起伏著,刀疤在燭火中漲得發紫。

  他盯著跪在地上的獨孤渾,嗓門炸開時連帳外巡邏的衛兵都往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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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千力士!三十輛攻城車!門都撞開了,你被人一刀震飛出去!

  獨孤渾,你打了一輩子仗,打到最後讓一個後生用陌刀把你像皮球一樣拍出去!本將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獨孤渾跪在散落的炭火和碎木片之間,甲冑上還帶著城門洞裡蹭上的灰土和乾涸的血跡,花白的鬍鬚上沾著沒擦乾淨的血沫。

  他沒有辯解,額頭貼著被炭火烤熱的氈毯,一聲不吭地挨著。

  丘敦岩罵了足足一刻鐘,從獨孤渾的年紀罵到他的刀法,從兩千力士罵到三十輛攻城車,最後連獨孤渾祖父那一輩的老帳都翻出來罵了一遍。

  帳內的其他將領站在兩側,誰也不敢開口,連呼吸都放輕了。

  丘敦岩罵到最後嗓子劈了,靠在椅背上喘著粗氣。

  獨孤渾這才抬起頭來,額頭上的氈毯印痕通紅,開口時聲音沙啞:

  「將軍,如今追究末將的責任也無法挽回戰局。

  薛懷德是老將,不會給我們任何機會。

  但久守必失,只要我們不斷進攻,一定能找到機會殺入城內。

  今晚是運氣不好,關雲的陌刀隊正好從城內趕到,否則末將已經帶人殺進城門了。」

  丘敦岩皺眉盯著他,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緊:「所以你的意思,還是想繼續用這個法子攻城?」

  獨孤渾頷首,撐著膝蓋從地上站起來,膝蓋骨發出兩聲脆響,但他站直之後語氣里的篤定比方才更甚:

  「不錯,但這一次不能只撞一個門。召集全軍力士,同時撞擊四座城門。

  楚軍的陌刀隊只有一支,關雲再能打也只能顧一個城門。

  薛懷德的預備隊打了這麼久也快見底了,四個城門同時告急,他拿什麼來堵?

  只要其他三個城門中有任何一個被破,咱們就立即從那邊殺進去。分兵四路,總比集中一路被人堵死強。」

  丘敦岩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側頭看向兩側站立的將領們,開口時語氣里的火氣已經壓下去了,換上了一層正在權衡的冷意:

  「你們都聽見了,獨孤渾要同時撞四個城門,你們覺得行不行?」

  一個絡腮鬍將領從左側站出來,是斛律勒麾下的千夫長拓跋軌,嗓門粗重,語氣里的興奮壓不住:

  「將軍,末將覺得可行!今晚撞一個門,楚軍從東門和南門調了預備隊過來。

  如果同時撞四個門,他們哪裡還有預備隊可調?

  關雲的陌刀隊再能跑,也只能守一個城門,其他三個門隨便哪個破了,咱們就贏了!」

  他話音剛落,一個站在右側的老將便站了出來,是獨孤渾麾下的萬騎長赫連木。

  他面上的皺紋比獨孤渾還深,沉聲道:「將軍,末將覺得不妥。

  兩千力士打一個門都被人堵出來了,分到四個門,每個門只有五百人,攻城車的數量也不夠。

  楚軍的城門後面有堵牆的工事,五百人推一輛車撞門,撞到明年也撞不開。

  而且分兵四路,萬一哪一路被楚軍出城反打,其他三路來不及支援。

  今晚關雲出城劈殺那一陣你們也看見了,陌刀隊真放出來,五百人不夠他一個人砍的。」

  拓跋軌立刻反駁:「不分兵四路,難道繼續往西門填人?

  薛懷德已經摸清了我們的打法,再撞西門他提前就把陌刀隊擺在城門後面等著。

  分四路,打的就是他來不及調動。」

  赫連木冷哼一聲:「打的是楚軍來不及調動,還是你自己來不及收攏?

  四個城門同時開打,四個方向都要指揮,你在中軍帳里拿什麼同時排程四路人馬?」

  兩人各說各的理,帳內很快又吵了起來。

  丘敦岩沒有立刻打斷他們。他把目光從爭吵的人群中移開,落在站在左首一直沒有開口的三員大將身上——斛律勒、步六孤真、賀蘭檀。

  這三人是丘敦岩帳下最有分量的將領,今晚攻城失敗之後,獨孤渾已經折了銳氣,現在能替他拿主意的就剩這三個人了。

  「斛律勒,你先說。」丘敦岩點了名。

  斛律勒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冷聲道:「末將同意獨孤將軍的法子。

  分四路打,總比死磕一個門強。

  楚軍的陌刀隊只有一支,顧了東門就顧不了西門。

  只要咱們的力士夠多,總有破門的機會。」

  丘敦岩點了一下頭,又看向步六孤真:「你呢?」

  步六孤真站在斛律勒側後方,面色在燭火中顯得比平時更沉一些。

  他陰沉著臉,皺眉道:「末將不同意。」

  「分四路,每一路都需要攻城車和力士,咱們的攻城車在今晚已經損耗了大半,剩下的要修好至少需要兩天。

  分四路打,每一路都缺車少人,打不穿城門。

  不如集中兵力再攻一次西門,換一個時辰,白天打,讓楚軍沒有夜色掩護,看他們還怎麼出城偷襲。」

  賀蘭檀最後一個開口。

  他往前邁了半步,語氣比前兩人都平緩:「末將認為獨孤將軍的法子可行,但要改一改。

  不是四個門平均分兵,而是三個門佯攻,一個門主攻。

  佯攻的三路只做樣子,把楚軍的注意力和預備隊吸引過去,主攻那一路集中剩下的攻城車和力士,挑一個楚軍防守最薄弱的方向全力撞。

  只要主攻方向撞開了,佯攻的三路再轉為主攻,從突破口一起往裡沖。」

  丘敦岩聽完三個人的意見之後沉默了片息。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張被炭火燎了一角的斥候圖,彎下腰把它撿起來重新鋪在案面上,。

  手指在劍門關四座城門的位置依次點了一遍,最後停在西門上。

  他直起身來,目光掃過帳內所有人,開口時語氣里的決斷已經不需要再爭了:

  「獨孤渾的法子就這麼辦。四個門同時打,不設佯攻。

  斛律勒和賀蘭檀各帶一路,獨孤渾帶一路,步六孤真帶一路。

  明天白天開始準備,把剩下的攻城車全部修好,從各營再抽兩千力士補進來。

  明天夜裡子時,四門同時動手,誰先撞開城門,本將親自給他斟酒。」

  斛律勒和賀蘭檀同時應聲,步六孤真雖然沒有再開口,但也拱了一下手。

  獨孤渾站在帳中,花白的鬍鬚上還帶著乾涸的血跡,朝丘敦岩的方向深深躬了一下身。

  丘敦岩揮了一下手:「都下去準備,明天夜裡之前,攻城車、力士和雲梯全部到位,誰誤了時辰,軍法從事。」

  眾將齊聲應諾,依次退出了帥帳。

  火盆里的餘燼被最後一個人出門時帶起的風吹了一下,暗紅色的炭塊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帳內只剩下丘敦岩一個人站在案前,盯著那張斥候圖上的四座城門,手指在西門的位置上按了很久,才轉身朝後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