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剛亮透，杭城街面上還浮著一層潮潤的薄霧。
賈羽換了一身利落的藏青色官袍，腰間別了一卷名冊，身後帶著二十名白馬騎兵和八輛空板車。
馬蹄和車輪在青石路上壓出清脆的輪軸聲，沿著城南主街一路向韋家大宅的方向過去。
路邊的鋪子才剛開門，有夥計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那排銀甲騎兵，又縮了回去，隔著半掩的門板低聲議論著什麼。
賈羽在韋府大門前勒住馬。
門房顯然已經得了信，還沒等賈羽開口就側身讓了路，引著人穿過前院到正廳側面的糧倉前停下。
倉門口站著三個管事，手裡各捧著一本帳冊，旁邊地上碼了十幾隻麻袋，鼓鼓囊囊地堆成小半排，在晨光中泛著乾燥的淡黃色。
為首的老管事沖賈羽拱了拱手，笑容客氣而周全：「賈大人來得早。
這是我家老爺吩咐備好的糧食，一共五百擔，已經連夜裝袋過秤了，您清點一下便可裝車。」
他說著側身讓出位置，又補了一句，「我家老爺說今日身體微恙，不便親自出面交割，請賈大人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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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羽的目光從那些麻袋上掃過。
五百擔，碼在地上不過占了倉前空地的一個角落，跟這座大宅後面連綿的糧倉外牆相比簡直像房簷上滴下來的一小灘水。
他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側了一下頭，問道：
「韋家主只給了五百擔？我記得韋家洪災期間光是在城外搭的粥棚就開了十幾處，每日放糧的消耗不會少於這個數。
如今朝廷需要糧食賑濟災民，韋家身為江南第一世家，便只拿出五百擔來表心意？」
管事正要開口辯解，正廳側門的竹簾被人掀開了。
韋華陽從裡面走出來，身上披了件秋香色的薄外套，步伐不快，面色如常，看不出有什麼身體微恙的樣子。
他走到倉前停住腳步，先朝賈羽拱了拱手，面上掛著一層帶著歉意的笑容。
但那笑意只在嘴角淺淺一層，眼底是平靜的、早已算好了一切的神色：
「賈大人，老夫確實有些風寒咳嗽，本不該出來見風，但聽聞賈大人對糧數不太滿意，老夫只好親自來跟大人解釋幾句。」
他抬手指了指那堆麻袋：「五百擔是韋家昨夜連夜清出來的現糧。
賈大人在行宮裡也聽到了，洪災之後粥棚開了將近二十天，日日放糧不曾間斷，現糧確實消耗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存糧還有一部分是尚未脫殼的稻穀，還有一部分是借給了幾個小世家周轉的，一時半刻收不回來。
這五百擔是老夫能從現糧里擠出來的全部了。
若是賈大人覺得少了，韋家本可以不拿這個出來，畢竟粥棚已經替朝廷擋了這麼多天的災民，這份人情賈大人和陛下心裡應該是有數的。
若是大人實在不滿意，那老夫讓人把這五百擔再搬回去便是，等日後手頭寬裕了再補上，也不算晚。」
他話說得客氣周全，語氣里的退讓姿態做得十足。
但每一句都在往「韋家已經盡力了」和「不拿也沒錯」的方向上靠，把五百擔說成了一份額外的恩惠，而不是分內的義務。
周圍的韋府家丁和管事們站在倉門兩側低著頭，像是早有準備地等著這一幕。
賈羽盯著韋華陽看了幾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後開口，聲音比方才冷了些許，但語氣仍然保持著交接公務的克制：
「既然韋家主說了現糧緊張，那就先這五百擔吧。來人，裝車。」
身後的白馬騎兵應聲上前，兩人一組將麻袋搬上板車，動作利落，輪軸在青石地面上壓出新的聲響。
韋華陽站在原地沒有動，負著手看著糧食被一袋一袋裝上車。
他面上那層帶著歉意的笑容一直掛在嘴角，沒有擴大也沒有消退，像一張穩穩端著的面孔。
賈羽沒有再跟韋華陽多說什麼，翻身上馬之後朝身後的車隊一抬手，便出了韋府大門，沿著主街向下一家拐去。
周家那邊給的是四百擔，周秉良親自出門交接，話比韋華陽少，但意思一樣。
現糧緊張、粥棚消耗大、這已經是能擠出來的極限了。
吳家給的也是四百擔，吳伯謙的話更圓滑，一邊讓管家搬糧食一邊跟賈羽聊了幾句天，語氣閒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交接完畢之後那些糧食的數量確實清清楚楚地停在四百擔上，不多不少。
鄭家和王家同樣給出了四百擔，鄭夫人倒是沒說什麼場面話，只是讓管事搬了糧食出來便收了倉門退回去了。
剩下那些小世家的家主們則是一個比一個會算帳。
李家給了八十擔，武家給了九十擔，陳家和趙家各自給了七十擔，有人乾脆只湊了五十擔出來，直言說自家粥棚開得早、糧倉已經空了將近一半。
每一家的管事出來交割時都是差不多的說辭。
粥棚花了許多糧食、現糧確實不多、這已經是盡力湊出來的心意了。
賈羽每到一處都讓人把數量記在冊子上，裝車運走，沒有多問一句話，也沒有多說一句重話。
輪軸聲從他身後積成了一道拖長的、綿延穿過杭城街巷的聲響，像是某種被逐一清點並壓下來的底帳。
日頭偏過中天時，八輛板車已經裝滿了大半。
賈羽策馬走在車隊側前方，手中的名冊上記了一整列的數目。
韋家五百、周家四百、吳家四百、鄭家四百、王家四百，其餘小世家加起來約莫兩千擔出頭，所有糧食攏共不到五千擔。
以杭城周邊受災的規模來看，這點糧食撐不過十日。
賈羽收好名冊，抬頭望了一眼遠處行宮方向在日光下泛著淡光的屋頂，臉上沒有顯露什麼表情。
隨後，雙腿夾了一下馬腹，讓馬速保持在板車隊伍前方半個馬身的位置，不緊不慢地帶著車隊沿著主街朝行宮的方向折返回去。
這個結果，早就在他的預料中。
世家不是傻子，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捐獻太多糧草給朝廷的。
但，這也給了朝廷動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