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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5章 確保萬無一失

  柞木林掀開中軍帳簾時,靴子踩在門檻上軟了一下,幾乎跪倒。

  他渾身上下沾滿了泥土和木屑,甲冑上被馬踩出的凹痕還沒復位,肋下包紮過的傷口又洇出了一片暗紅。

  他單膝跪下,嗓子干啞得像撕破了皮:「可汗,冉冥今夜帶騎兵襲擾營地外圍,反覆沖了十幾趟。

  末將帶著工兵趕修的拒馬和鹿角被掀了大半,陷坑被填平了七八成,木料堆也被他們燒了一角。

  工兵們被折騰了一夜,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了,營外的防禦工事進度被拖回了原點。」

  赫連穆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案几上攤著新繪的營防圖,圖上的線條畫得密密麻麻,標註著每一道鹿角的位置和每一排陷坑的深度。

  他聽完柞木林的話,猛地抬頭,目光落在柞木林那張灰敗的臉上,一言不發地看了三息。

  然後他忽然起身,一把抓起案上的銅燈盞,朝著帳壁狠狠砸了過去。

  銅盞撞在帳布上彈回來,燈油潑了一地,火苗在氈毯上躥了一下被赫連穆一腳踩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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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掀翻了案幾,地圖、墨硯、筆架、沒用完的竹簡稀里嘩啦滾了一地,墨汁濺在柞木林的膝蓋上他也顧不上擦。

  赫連穆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刀疤在火光中漲得紫紅,聲音從胸腔里炸出來:

  「廢物!一群廢物!幾千騎兵就把你們數萬工兵攪得雞飛狗跳!

  本汗讓你在營前布一道鐵壁,你倒好,布了一夜連個像樣的坑都沒留下!本汗養你們這群人有什麼用!」

  柞木林低著頭,額角貼著地面,甲冑的肩甲都在微微發抖,卻一個字都不敢還嘴。

  他知道赫連穆此刻正在氣頭上,任何爭辯只會讓後果更糟,他只能把臉埋在陰影里,聽著那些砸碎的東西在氈毯上滾動的聲響慢慢停下。

  赫連穆喘著粗氣在帳內來回踱了幾步,靴底踩過碎裂的竹簡,發出咔咔的脆響。

  他猛地停住,目光掃向帳內兩側站著的將領們,嗓音壓低了卻更加兇狠:

  「你們都啞巴了?本汗問你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工事布不成,攻又攻不進去,難道就坐在這破營里等著楚寧養好了兵來割本汗的腦袋?」

  將領們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先開口。

  帳內的燭火被砸燈盞時帶起的風颳得忽明忽暗,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遲疑。

  片刻之後,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移向了側座那片暗紅色的身影。

  拓跋琉慢慢放下手中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在燭火照不到的陰影中抬起那雙蛇瞳般的眼睛。

  他沉聲道:「可汗息怒,柞木林將軍連夜奔波,以殘兵疲卒對抗冉冥的突襲騎兵,能保得營門不失已屬不易。

  外圍工事被攪亂了,重新挖便是,不必在此刻動怒傷身。」

  他站起身來,走到赫連穆面前,聲音低沉下去:

  「眼下我軍工事未成、士氣不振、士卒疲憊,主動出擊無異於自投羅網。

  唯一能做的,便是以靜制動,等楚軍來攻。

  只要他們出城,我軍在營前列陣以待,便有機會反打。

  但以楚寧之謹慎,他不會輕易將主力暴露在開闊地上。

  所以要讓他不得不來攻,就必須讓他覺得我軍營內有機可乘、有破綻可抓。「

  他微微側身,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黑色瓷瓶,瓶口用蠟封得嚴嚴實實,瓶身上的紋路在燭火下泛著幽綠的光。

  他將瓷瓶舉到赫連穆面前,聲音壓得更低了:「可汗還記得此物嗎?此毒與投井之毒同出一脈,但藥性更烈、揮發更快。

  若在楚軍來襲之時,在營前風向適宜處點燃此藥,毒煙便會隨風飄向攻城一方。

  楚軍士卒雖然解了井中毒,但此煙毒性不同,吸入之後會在短時間內麻痺四肢、視線模糊、呼吸不暢。

  屆時楚軍衝鋒的勢頭必然受阻,我軍再從營中殺出,便能以逸待勞、以毒代兵,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赫連穆盯著那隻黑瓷瓶,刀疤下的目光陰晴不定地閃了幾下。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冷冷開口:「毒煙隨風飄散,你如何保證我軍將士不會一同中毒?楚軍吸了會麻痺四肢,我軍吸了難道就安然無恙?」

  拓跋琉似乎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將瓷瓶收回袖中,又從腰間解下另一個稍大一些的布袋,袋口扎得很緊。

  他托著布袋遞到赫連穆面前,聲音沉穩如舊:「老夫手中已有解藥。此藥服下之後可保體內血脈不受毒煙侵害,持續兩個時辰無虞。

  只需在燃放毒煙之前,讓全軍將士每人服下一粒解藥,屆時毒煙漫營而過,我軍將士安然無恙,而楚軍卻會遭受毒霧侵襲,陣腳自亂。」

  他頓了頓,那雙蛇瞳里閃過一絲幽冷的光:「可汗只需下令,老夫今夜便將解藥熬製分裝,明晨之前可遍發三軍。

  待楚軍來襲之日,便是漁陽城元氣大傷之時。」

  帳內靜了一瞬。

  赫連穆的目光從黑色瓷瓶轉到布袋上,又從布袋轉向拓跋琉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他緩緩走回被自己掀翻的案幾前蹲下身,將那張被墨汁洇污的地圖從地上撿起來重新鋪平,手指在漁陽城的位置上重重按了一下。

  「解藥分發下去之後,所有士卒都得盯著他們當面服下。誰敢私藏一粒或者偷偷倒掉,軍法從事。」

  赫連穆直起身,聲音恢復了那種沙場主帥特有的冷硬和決斷。

  「柞木林,你帶傷去把營前被攪亂的工事重新補上,不要求全部完工,至少把靠近營門的鹿角和拒馬立起來,防止楚軍直接沖營。

  拓跋琉——你馬上去準備解藥和毒煙,本汗要確保萬無一失。」

  柞木林從地上爬起來,抱拳應了一聲,轉身蹣跚著退出了帳外。

  拓跋琉微微頷首,將布袋重新系回腰間,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赫連穆拱了拱手便轉身朝帳簾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側頭補了一句,聲音飄在夜風裡幾乎沒有重量:

  「可汗放心,老夫這瓶毒煙,是專為漁陽城備下的。

  楚寧既然能解井中之毒,那他應該也很想嘗一嘗,老夫手裡還有多少種毒,是他沒有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