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殿內的燭火已經重新添過一輪，光在磚面上鋪了一層均勻的暖色。
楚寧從床榻上坐起身，接過凌非煙遞來的外袍，系好衣帶，然後側過頭朝門口方向說了一句：
「來人。」
一名內侍應聲推門進來，垂手站定。
楚寧說：「去通知皇后、副後、馮皇貴妃，讓她們帶著孩子，今晚到承德殿一同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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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繼續說道：「讓御膳房多做幾道好吃的。」
內侍領命，正要退出去，楚寧又補了一句：「讓她們把幾個孩子也帶上。」
內侍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凌非煙站在妝檯前，正在把木簪插回髮髻里，聽見他安排那些，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但開口問了一句：
「陛下今晚不歇在這裡了？」
楚寧站起身，走到她身側，低頭看她系好最後一根髮簪：
「今晚當然要在這裡留宿，不過接下來一段時間，朕會輪流去她們幾個那邊。」
畢竟出征在即，不能厚此薄彼。
凌非煙也並非吃醋之人，聞言微微頷首，並未多說什麼。
楚寧笑著拉著她的手，朝殿外走去。
夜色已經落下來了，承德殿內的燈火卻燃得正盛。
簷下掛著一排宮燈，光從燈罩里透出來，在廊道和台階上鋪開一層暖黃色的光暈。
殿門敞著，暖風裹著飯菜的氣味從殿內漫出來，沿著台階往下淌，像是被人用竹籤撥了一下燈芯，讓光重新攏回燈罩內，邊緣被削得齊整，不再有多餘的毛邊。
圓桌已經擺好了，桌面鋪著素色桌布，碗碟排了一圈，銀筷擱在瓷托上，杯中的酒已經斟了半滿。
楚寧坐在主位，沈婉瑩坐在他左手側，武曌坐在他右側靠前的位置，馮木蘭坐在沈婉瑩旁邊，凌非煙坐在武曌旁邊。
楚秀寧坐在沈婉瑩身側，楚天坐在武曌旁邊，楚英被馮木蘭抱著，小手扒著桌沿，正低頭看碗裡的菜。
菜已經上齊了，幾道熱菜擺在中間，清淡的羹湯每人面前一碗，桌角還放著一碟桂花糕。
楚寧端起酒杯，目光從桌面上的幾張臉依次掃過，停了一下，然後開口：
「朕過幾日就要御駕親征了，今晚好好聚一聚，等朕回來再補一次。」
他說完沒有等別人接話，自己先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
沈婉瑩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武曌隨後跟著，馮木蘭剛拿起筷子，聽見他說「補一次」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凌非煙端著酒杯沒有說話，只是跟隨著眾人的節奏，慢慢喝完杯中酒液。
楚英坐在馮木蘭懷裡，手裡攥著一塊桂花糕，已經咬過一口，正低頭看斷口處的碎屑。
楚秀寧放下筷子，先看了楚寧一眼，又看了一眼武曌，然後開口時聲音帶著一層薄薄的認真：
「父皇這次出征，為什麼不帶我？」
她說話時沒有像平時那樣帶著笑意：「我也上過戰場，跟著母后剿過叛軍，還立過功的。」
楚寧放下酒杯，側過頭看她：「這次和之前不一樣。」
「蠍族全是騎兵，來去如風，而且擅長偷襲，你還小，經驗還不夠。」
他說話時語氣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核實過的事。
楚秀寧放下筷子，雙手環抱在胸前，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等我長大了，父皇早就平定天下了，我哪還有機會上戰場？」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馮皇貴妃以前不是也經常跟著父皇出征嗎？她能去，我為什麼不能？」
馮木蘭聽見自己被點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這妮子，竟也敢和我比。」
她說話時嘴角帶了一層薄薄的笑意：「我是將門出身，從小就舞刀弄槍的，陛下出征這些年，我有一半時間都跟著。」
她說完伸手抓住楚英手中的糕點，隨後拿起手帕，為他擦拭了嘴角。
武曌在旁邊接了一句，帶著一絲訓斥意味：「秀寧別胡鬧，陛下不讓你去，自然是為你好。」
楚秀寧嘴巴一撅，沒有頂嘴，但也沒有接話，只是把目光移到了桌面上，整個人往椅背里靠了靠。
這是在生悶氣呢。
楚寧看了她一眼，目光轉向坐在另一側的楚天：「太子，長公主生氣了，你可有法子將她逗笑？」
楚天放下筷子，知道這是父皇給自己的考驗，正色道：「兒臣試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從前有個賣豆腐的人，跟兒子一起趕路，走到半路，路過的人說他不該讓兒子走路，該讓兒子坐驢。
他就讓兒子坐上去，自己牽著走，又有人看見，說兒子不孝，該讓父親坐。
他就把兒子抱下來，自己坐上去。又有人說他不該讓驢累著，該兩個人一起走路。
他就把兒子也抱下來，兩人一起走，最後又有人說他們有驢不騎，真是傻。」
他說完之後頓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走了，就跟兒子一起坐在路邊，把驢賣了。」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不確定那個笑話講得夠不夠好。
楚秀寧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這個笑話其實並不好笑，她笑的是從來一本正經的弟弟，居然會當眾將笑話。
這一聲笑，像是最後那句把她之前搭好的情緒支架推倒了，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過去，笑聲從胸腔裡帶出來，沒有再收住。
桌上其他人也跟著笑了起來，有人笑出了聲，有人只是彎了一下嘴角，但都接住了那道笑意。
笑聲在殿內鋪開，像是被人拿著軟布輕輕攤平了一角，邊緣整齊，沒有向外捲曲。
楚英坐在馮木蘭懷裡，看見大家都在笑，也跟著咯咯笑了幾聲，聲音短促清脆，像是被風吹響的銀鈴，在笑聲的間歇處格外清晰。
他手裡的桂花糕已經碎了大半，碎屑沾在指尖和衣襟上，但他渾然不覺，只是仰頭看著桌上那些正在笑的大人。
像是被那陣笑聲感染了，也跟著發出了一串短促的笑聲，在暖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脆。
楚寧看著眼前這一幕，內心十分觸動。
但隨後，他眼睛一眯，閃過一抹冷色。
這溫馨的環境和家，是他用命拼出來的，他並不會讓任何人破壞！
蠍族，是時候該被清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