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京都城內街道上昏暗無光。
劉府門前的燈籠還亮著,光在石板地面上鋪了一小片暖黃,邊緣被牆角的陰影削去一截,剩下的部分在地面上鋪開,像一道被裁剪過的布邊。
院牆比尋常官員府邸高出兩尺,牆頭覆著青瓦,每隔幾步就有一個排水口,鐵質的排水管在夜色里泛著暗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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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是厚重的朱漆木門,銅釘排列齊整,門環是鐵質的,被無數雙手摩挲過,邊緣已經磨得發亮。
門楣上的匾額是御筆題寫的「清慎勤」三個字,黑底金字,在月光下泛著沉沉的舊光。
府內燈火未熄,幾扇窗里還透出亮光,像是有人還在走動。
賈羽在距離劉府約五十步的巷口勒住馬,沒有靠太近。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數牆頭的瓦片。
他身側的百戶順著的目光也望了一眼劉府的方向,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大人,我們為何來劉大人府上?」
賈羽沒有看他,聲音不高:「不該問的別問。」
那百戶渾身打了個冷顫,沒有再開口。
賈羽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四名百戶隨我進去,剩下四名百戶帶人封鎖劉府四周,不准任何人進出。」
他翻身下馬,靴子落地時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四名百戶跟在他身後,鐵靴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短促而均勻,被夜風壓得很低。
走到府門前時,賈羽側過頭對身邊一個百戶抬了一下下巴。
那人上前敲門,指節叩在鐵質門環上,發出三聲短促的聲響。
門內傳來腳步聲,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老門房探出頭來,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
「誰啊,這大晚上的——」
他話說到一半,看清了門外那身飛魚服,像是被什麼東西在胸口壓了一下,最後一個字的尾音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門房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容,側身讓開門口:
「百戶大人,您這是……」
錦衣衛百戶不等門房說完,往後退了半步,讓出門口,又往旁邊挪了一步,把通道空出來。
門房看到是賈羽,臉上睡意頓時消失一空。
賈羽從門房身側走過去,跨過門檻時沒有停頓:「本官來找你家老爺,陛下請他入宮一趟。」
門房連忙躬身:「賈大人請到客廳稍候,小的這就去稟報老爺。」
他轉身快步往院內走,腳步聲在前廊拐角處響了幾步就被牆擋住了。
賈羽沒有坐,他站在客廳中央,目光掃過廳內的陳設。
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器,光澤溫潤,像是常被人擦拭。
牆面上掛著一幅山水,落款是前朝一個不甚知名的畫家,但裝裱精細,邊角的綾子還簇新著。
侍女端上茶來,擱在案上,退到門邊垂手站著。
賈羽沒有碰那杯茶。
片刻之後,腳步聲從廊道那頭傳過來,劉守仁從側門走進廳內,已經穿戴整齊,連腰帶都系得端正,像是早就等著有可能會被召見。
他走到客廳中央,朝賈羽拱了一下手,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笑意:
「賈大人怎麼有興致在半夜來老夫府上?」
賈羽站起身,回了禮,開口時聲音平穩:「劉大人,陛下有緊急要事,請你入宮商議。」
劉守仁的笑容沒有收,但目光在賈羽臉上停了一下:「這個時候入宮商議?不知所為何事?」
賈羽搖頭笑著說:「陛下只是傳令給微臣,並未說明原因。」
他的語氣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確認過的事,不需要再額外解釋。
劉守仁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還有一個時辰就要上朝了,不如等上朝之後再說?」
賈羽沒有接他這句話,站在那裡等了幾息,然後開口:
「劉大人,陛下深夜召見,自然是要緊事,你在這個時候推脫,讓下官如何回話?」
他的語氣依然平穩,但話語中隱隱帶著幾分不滿。
劉守仁的笑已經收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賈羽,眼中帶著幾分審視:「賈大人,你先給老夫透個底,陛下到底因何事召老夫入宮?」
「若是能提前知曉,老夫也好提前備下說辭,不至於陛下問起來,老夫答不上來啊。」
賈羽依舊搖頭道:「本官說了,不知道。」
兩人對視了片刻,廳內的燭火在他們之間的桌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像是正在被拉直的線。
劉守仁先開口:「若老夫不去呢?」
賈羽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沒有移開目光:「那錦衣衛只能請劉大人走一趟了。」
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那四名百戶同時推門進來。
鐵靴踏在磚面上,發出短促的聲響,站定在門口兩側,他們明顯是有備而來,堵住了劉守仁的退路。
劉守仁看了他們一眼,臉上沒有太多變化:「在老夫的府邸,你這四個人拿不下老夫。」
賈羽一臉淡然說:「本官自然不止帶了四個人。」
他側過頭,看向廳外:「外面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
他轉回來,看著劉守仁:「事情還未到那一步,劉大人莫要自誤。」
劉守仁站在廳中央,沉默了幾息。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退路。
長嘆一聲,劉守仁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賈大人果然手段高明,看來今晚不去皇宮是不行了。」
賈羽往旁邊側了半步,伸手朝門口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
劉守仁沒有再看他,抬腳朝門外走去。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側過頭,像是有話要說,但最終沒有開口,跨過門檻走進了夜色里。
四名百戶在他身後跟著,腳步聲在石板地面上由近及遠,逐漸被夜風壓成細碎的聲響。
賈羽最後走出府門,站在台階上,看著劉守仁被夾在佇列中朝巷口方向走去,夜色在屋簷與牆面的夾角處逐漸合攏。
劉府大門在他身後被重新合上,門縫裡透出的最後一線光被壓進磚縫。
賈羽轉頭看了劉府一眼,似乎想要將這偌大的府邸清晰的記住,隨後才策馬跟著眾人離開,朝皇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