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太和殿西側的偏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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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內擺了六張圓桌,桌與桌之間隔著不遠的距離。
桌上的菜已經上齊了,酒也斟滿了,幾盞宮燈沿著柱子和廊道掛了一圈,光線鋪得很均勻,把每一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楚。
楚寧坐在主位,正對廳門,左右兩側各坐了幾位重臣。
馮安國坐在下首第一張桌的靠前位置,面前擺著一杯酒,還沒動過。
楚寧先沒有說話,他讓歌舞姬進來奏了一曲。
曲子不算長,中間有一段琵琶獨奏,樂聲在廳內來回折了幾道,落在牆角又被推回來,像一段還沒寫完的句子,停在那裡等最後一個字。
曲終之後楚寧揮了一下手,歌舞姬退了出去,廳內安靜下來,燭火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又穩住。
楚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朕已經一統中原,國內的叛亂也平定了,現在可以說一句,中原沒有戰事了。」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陳述一件不需要驗證的事。
眾人紛紛舉杯,有人說陛下英明,
有人說此乃萬世之功,有人說中原百姓終於可以過安生日子了。
那些話在廳內此起彼伏,像一陣剛漲起來的水面,邊緣還在向兩側擴張。
楚寧沒有打斷他們,也沒有附和,他端著酒杯,像是在等那些話自己落定。
等聲音漸漸低下去之後,他放下酒杯,目光從第一張桌緩緩掃到最後一桌,像是在確認每一張臉都被那道目光碰到過。
「柔然和蠍族還在邊境和朕對峙。」
他沉聲道:「朕決意解決他們,但是開春之後出征,需要糧食。諸位可願意助朕一臂之力?」
殿內安靜了大約三息,像是那段話還沒有完全落進地面,邊緣還在微微翹起。
清郡王楚清先站了起來。
「陛下,」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足夠讓附近幾桌的人聽清:
「臣的莊子去年歉收,今年的秋糧還沒有入庫,倉里確實沒有餘糧,臣不是不願意,是拿不出來。」
他說完沒有坐下,像是等楚寧接一句話。
旁邊一位皇室宗親也站起來,跟著附和了一句:
「臣那邊也是,去年蟲災嚴重,收成只有往年的六成,眼下連明年的種子都要從外地調。」
楚清接過話頭又補了一句,語氣比方才更低了半截:「陛下聖明,臣等不是不想幫朝廷,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他身後又有兩三個宗室跟著點了頭,有人說了句「確實如此」,有人沒有開口,但臉上是一副自己已經盡力了的表情。
吳家家主吳寇在另一張桌邊放下了酒杯,站起來躬身施禮:
「陛下分田之後,吳家的地只有以前的十分之一,不是臣不交糧,是臣的地里真的長不出那麼多糧食來。」
「若是以前的地還在,臣今天不會說一個不字。」
他說話時目光沒有躲閃,因為這是拒絕楚寧最好的理由。
其他幾家也陸續開了口,有人說自家莊子去年遭了水,有人說今年雇不到足夠的勞力,有人說糧倉空了半年了,拿不出多餘的糧食。
每個人說的話都不同,但說出來的結果都一樣。
那些聲音在廳內來回折了幾道,聲音聚在一起,像是正在被人反覆撥動的舊弦,調子不停地在同一段音階附近徘徊,始終沒有離開過那片區域。
楚寧坐在主位上,一直等到那些話都落定了,沒有再聽見新的開口,才把手邊的酒杯挪開,像是那段話已經被人帶到了正確的位置。
「你們的難處朕都聽明白了。」
「但是,前線將士缺糧,你們也都知道。」
「糧草拿不出來,仗打不了,仗打不了,邊疆守不住。」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桌面上那道被燭火拉長的影子上,像是在確認它已經回到了該在的位置。
「朕今晚叫你們來,不是來聽你們說沒有糧的。」
「朕是來告訴你們,這件事不能拖。」
「今天你們說沒有,朕信,但朕希望你們能勒緊褲腰帶,籌一些糧食出來。」
他說完沒有再繼續,也沒有點名讓誰先回話。
楚清皺眉,聲音比方才硬了一截:「陛下,臣不是不想幫朝廷。」
「可臣也要養家餬口,臣的莊子去年歉收,今年還要貼錢買種子,臣若把糧都交出去,莊子上幾百口人吃什麼?」
他說完沒有坐下,吳寇在旁邊接上,語氣不急不慢:
「陛下,吳家的地只剩下以前的十分之一。糧稅按原來的地收,產糧按現在的地產。」
「臣帳上寫得很清楚,不是臣不想交,是臣真的交不出。陛下若是不信,臣可以把帳冊送到戶部去查。」
他說完看了楚寧一眼,沒有再繼續。
楚寧沒有立刻接話,他把手邊的酒杯拿起來,沒有喝,又放回去。
「你們的意思朕明白,但朕的意思你們也要明白,糧草的問題必須解決,朕可以給你們時間,但不是無限制的。」
可楚清依舊搖頭說:「陛下給臣時間也沒用,臣確實沒有餘糧。」
旁邊的吳寇微微頷首:「草民也是。」
兩人如今堅決的態度讓馮安國臉色微變。
他是知道楚寧性格的,真把楚寧惹急了,楚寧真有可能大開殺戒。
念及於此,馮安國連忙站起來,勸說道:「諸位的難處,陛下也知道,所以才請你們來此商議。」
「你們都是看著陛下從皇子一路成為統一天下的帝王,也算是我朝的老人,相信你們也不想看到外族一直對我朝虎視眈眈。」
「如今距離開春還有一個月,相信這麼長的時間,諸位一定能想到辦法,籌齊糧食。」
馮安國的開口讓楚寧眉頭一挑,但卻沒有阻攔。
若是馮安國能說服這些人,他倒也懶得多費口舌。
他召集這些人的目的,就是為了糧食,只要糧食到位,其他的,他不在意。
可那楚清聞言卻長嘆一聲:「國丈,這些年我等的待遇被削弱了很多,我等實在是沒有多餘的糧食。」
吳寇也沉聲道;「此事,我等愛莫能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