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街道兩側的燈火已經滅了大半,只有零星幾戶屋簷下還掛著破舊的燈籠。
風從巷口灌過來,吹得燈籠微微晃動,光線時明時暗,把牆根下那支正在移動的隊伍照得忽隱忽現。
錦衣衛百戶走在隊伍最前面,他的臉上那道舊疤被陰影遮了一半,另一半在月光下泛著模糊的輪廓。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八百人,分成三列,貼著牆根走,沒有點火把,腳步壓得低低的,像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暗流。
隊伍在距離城門不到兩百步的一處巷口停下來。
百戶側身靠在牆面上,往城門方向看了一眼。
城門口站著十幾名叛軍,有人靠在牆根下打盹,有人來回踱步,火把插在城門兩側的牆縫裡,光把地面照出一塊亮區。
一名錦衣衛貓著腰靠過來,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百戶,他們戒備不松,正門有十幾個人,城牆上還有巡邏的。」
「我們現在走過去,肯定會被攔住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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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說話時帶著一層薄薄的緊張,像是怕聲音太大被風帶過去。
百戶沒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一眼城門口的火把位置和那幾個人站的間距。
「我們不等天黑,也不繞路。」
他說著,側過頭看向那人。
「我們直接走過去。」
他的聲音不高,尾音落得短,像是在給一句話畫句號,不打算再翻開重新改。
「挑一百個人出來,換上跟他們一樣的衣服。」
「其他人原地等著,等我們到了城門口,門開啟之前不要動。」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想確認這句話的意思,然後轉身從隊伍里挑人。
片刻之後,一百人換上了從之前據點找到的叛軍舊衣,大搖大擺從巷口走出來,往城門方向走去。
百戶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緊不慢,像是一支夜間換防的隊伍,專程趕來執行任務,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城門口的守衛遠遠看見有人過來,最開始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沒有動。
在這個時候,城內是最安全的,而且對方大搖大擺走過來,他們自然不會多想。
走在前面的人注意到那群人的步伐不緊不慢,也沒有繞路的意思,只是順著街道直直往城門方向走。
等到那支隊伍走近了,才有一個隊長模樣的人從牆根下站直,朝百戶喊了一聲:
「站住,哪個營的?」
百戶停下腳步,隔著幾步距離,聲音不大不小:
「秦蘇將軍麾下。城內出現錦衣衛蹤跡,將軍讓我們過來檢視城門一帶。」
他說話時沒有遲疑,像是這句話已經提前準備好,只等有人來問。
隊長沒有立刻放行,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百戶的衣服,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百來個人:
「城門這邊我們一直在盯著,沒發現什麼動靜。你們回去吧,別在這裡添亂。」
他的語氣帶著一層不耐煩,說完就轉過身。
百戶沒有退,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們也只是奉命行事,如果不看一圈,回去沒法交代。」
「您行個方便,我們到城門口站一下,看一眼就走。」
他的語速不緊不慢,像是順著對方的話搭個台階,等著他順著走下來。
隊長嘆了口氣:「要看就快點,別耽誤正事。」
他朝城門方向讓出半步,像是順手將一道縫隙撥開了一點。
百戶點了一下頭,帶著人往城門洞方向走過去。
他走到城門內側時放慢了腳步,像是要側身讓開一道走道,順勢靠近了城門洞旁邊那幾名守軍。
他身後的人散得很自然,有人蹲下繫鞋帶,有人低頭整理腰帶,有人靠在牆邊像是歇腳,不知不覺間已經把城門內側那幾道不顯眼的縫隙都填上了。
隊長走了兩步,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剛轉過頭要開口,百戶的刀已經抽出來了。
刀鋒從側面切入隊長的頸側,那人只發出半個音節就被壓住了。
身體歪了一下,靠在牆面上,手還保持著抬起來的姿勢,但沒有再放下來。
幾乎在同一時刻,百戶身邊其他人也動了,刀從袖口、腰帶、衣擺下抽出,刺向城門內側幾名還沒有反應過來的守軍。
有一個人被刺中後背,身體往前撲倒,他倒地的瞬間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喊叫:
「敵——!」
那個字在夜裡很短,但城牆上有人聽見了。
百戶沒有去管那聲喊叫,他轉身朝巷口方向揮了一下手,然後朝城門內側的人喊了一聲:
「來十個,把門開啟,其餘人,擋住樓梯口。」
話音落下,有人沖向城門,有人轉身面向城牆內側的階梯口。
城門內側的台階口已經堵滿了人。
錦衣衛的人從街道上湧上來,堵在台階底部,與從城牆上衝下來的叛軍迎頭撞上。
台階很窄,兩邊是牆,前面的人退不了,後面的人還在往上擠。
有人被推搡著跪下來,膝蓋磕在石階棱上,還沒有站起來就被後面的人踩過去。
刀在狹窄的空間裡沒法完全展開,有人握著短刀往前扎,扎進對方的肩甲與鎖甲之間的縫隙里,那人倒下去,後面的人補上來。
台階中段堆著幾具還沒被拖開的屍體,有人踩在上面滑了一下,摔在台階邊緣,雙手撐著石階想站起來,還沒來得及,就被從側面衝下來的人撞翻了。
聲音在台階和牆面之間反覆反彈,分不清是喊叫還是金屬碰撞聲,混成一團。
有人從側面翻過扶手跳下去,落在下一層台階上,剛站穩就被迎面刺來的刀擋住了去路。
台階上的火把還在燒,光線在晃動中把牆面上那些快速移動的影子拉長又壓短。
影子的動作比人快了一拍,像是不確定該往哪個方向收攏,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停。
城牆上的腳步聲已經開始往下沖,鐵靴踩在台階上發出密集的聲響,還有人影正順著階梯快速靠近。
百戶在城門內側站定,他指揮兵馬開啟城門和擋住瘋狂進攻的叛軍。
城門內側那幾個人已經卸下了門閂,開始推動沉重的門板。
城門正發出緩慢的聲響,聲音在夜風裡傳出去不遠,但已經足夠讓城牆上那些正在往下跑的人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