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車已經到了護城河邊,前輪壓上了吊橋邊緣。
木質的橋面在沉重的車輪下發出吱呀的呻吟,但沒有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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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雲站在攻城車側面,盾牌手在他旁邊撐開一道鐵牆。
他望著那扇朱紅色的城門,門板上的銅釘在陽光下反著光,像一排排列整齊的銅錢。
車門已經近了,近到他能看見門縫裡透出來的那一條黑線。
他停下來,拔出短刀,刀尖向上,指著城門。
他沒有說話。力士們也不需要他說話。
他們握緊撞錘的繩索,開始一下一下地收緊,讓撞錘慢慢拉遠,再慢慢放近,像呼吸一樣,每一次都離門板更近一點。
吊橋在車輪下響得更厲害了,但城門還沒有開,也還沒有裂。
攻城車的前沿已經貼上了門板,木質與木質接觸的聲音不像鋼鐵相撞那麼響亮,像是有人用拳頭在擂厚厚的棉被。
聲音悶在門板後面,傳不出去,又穿不透。
力士們開始拉繩。第一下撞錘撞擊,城門發出一聲沉沉的迴響,從門軸的縫隙里傳出嗡嗡的低鳴,像一根被撥動的大弦。
投石機還在響。盾牌手還在舉著盾。
關雲沒有回頭,他始終看著那扇門,刀尖始終指著門縫裡那條黑線。
第二輪撞錘來了,聲音更沉了,像一根巨木被猛地摔在凍土上,悶,但開始帶著裂痕。
城門沒有碎,但門框周圍的磚縫裡落下了一些細碎的灰泥粉末,在清晨的光線里像一層薄霧,散在門洞兩側。
攻城車還在退,又進,進,又退。
投石機一輪一輪地落,打得城牆上的守軍抬不起頭來。
段玄靠在牆角,躲開一塊飛濺的碎石,沒有喊停,也沒有喊撤。
他知道,現在就看城門的縫隙,還能撐到什麼時候。
隨著時間的推移,楚軍來到了第五輪撞擊。
攻城車退到吊橋邊緣,力士們喊著號子,把撞錘拉到最遠的位置,再猛地鬆開。
撞錘帶著所有積蓄的力道,砸在城門上。
不是第一聲悶響,也不是第二聲更沉的悶響,這一聲帶著木料撕裂的脆響——門板上的橫樑裂了。
裂口從中間向兩端延伸,像乾涸的河床上的裂紋。
關雲站在攻城車側面,提著短刀,看見了那道裂紋。
他沒有讓力士停,也沒有催。
他只是在等。
第六輪撞擊,裂口變寬了,能塞進兩根手指。
第七輪撞擊,裂縫橫向延伸,逼近兩邊的門軸,門板開始向外鼓起,邊緣的銅釘鬆動了幾個,脫落在地上。
第八輪撞擊,門板沒有碎,但門閂斷了。
斷口像被掰斷的骨頭,參差、粗糲,一端還掛在門環上,另一端掉在地上,濺起一小團灰。
城門沒有倒下去,只是向內開了一道縫。
縫不大,約莫一臂寬,但足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透過門縫能看見城門內側堆著的沙袋和拒馬,還有沙袋後面晃動的人影。
段玄在城樓上聽見了那聲不一樣的聲音——不是悶響,是斷裂聲。
他沒有猶豫,轉身就往城下跑,靴子踩在階梯上,每一步都跺得磚面發顫。
親衛隊跟在他身後,盾牌還沒有完全舉平,隊形在狹窄的馬道上被壓縮成一條細線。
他跑過馬道拐角時,側身避開了兩具還未來得及抬走的屍體。
他沒有停下。
關雲看見了門縫裡那點黑暗,也看見了黑暗後面晃動的人影。
他舉了一下短刀,沒有喊,力士們也不需要喊。
他們鬆開撞錘的繩索,推開車架,讓城門正面的通道空出來。
盾牌手往前壓,盾面貼著城門邊緣往裡擠,鐵皮擦過斷口處的木刺,發出持續不斷的刮擦聲。
第一面盾牌擠了進去,接著是第二面、第三面。
城門內側的沙袋堆得不高,盾牌手踩著沙袋翻過去,落地時鐵靴砸在石板地面上,濺起一圈塵土。
關雲跟著盾牌手側身擠進去,靴子踩到城門內側的碎木屑上,腳底打了一下滑,又踩實了。
他抬起頭,看見城門內側的街道上已經列好了陣——不是散兵,是整齊的盾牌陣。
盾牌陣後面是長槍,長槍後面是弓弩手,弓弩手已經拉開了弦,箭尖指著他站的位置。
沒有猶豫,沒有喊話,雙方撞在了一起。
城門內側的空間比城牆上寬闊,但兩側的房屋把這條街收束成一條不寬的通道。
楚軍的盾牌手在前,關雲在他們身後,力士沒有跟進,他們留在城門外面,負責維持門戶敞開。
唐軍的盾牌手列成三排,盾面壓著盾面,像一道立起來的牆。
第一排對撞,盾面與盾面相撞的聲音是沉悶的,像是兩垛乾草牆合在一起,又厚又悶。
然後是長槍從盾牌縫隙里刺出來,槍尖扎進楚軍的盾牌邊緣,擦著鐵皮滑開,扎進肩甲與護頸之間的空隙。
有人倒下,有人補上。
關雲沒有退。
他站在盾牌手後面,沒有往前擠,也沒有喊撤退。
他只是在看,看唐軍的陣型有沒有破綻,看盾牌之間有沒有縫隙,看槍尖刺出的頻率。
段玄站在唐軍陣型的後面,沒有站在最前面,也沒有站在最後面。
他站在中間偏前的位置,從他那裡能看見關雲的表情,也能看見楚軍盾牌手推進的速度。
兩支軍隊在城門內側的街道上貼在一起,擠在一起,像兩塊相互擠壓的石板,沒有人後退,也沒有人能把對方推回去。
盾牌上有血在往下淌,順著鐵皮的紋路流到邊緣,滴成一條暗紅色的小溪。
長槍斷了一截又一截,木茬上沾著肉屑。
有人被推倒,又被自己人拉起來,拉起來的時候,已經站不住了,又倒了。
段玄抽刀,刀尖指向關雲的方向,沒有喊話,只是一個動作。
唐軍知道,楚軍也知道。
但沒有人往前沖,因為沖不動,也因為沒有地方可以沖。
城門就被堵在這裡,堵在一條街上。關雲隔著人群看了段玄一眼,只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短刀,刀刃上還沒有沾血。
他沒有往前邁步,也沒有後退。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盾牌手一個接一個倒下去,又看著他們身後的人接上去。
城門破開了一道口子,但也只是破開了一道口子。
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
兩支軍隊在這道口子兩端釘住了,像兩根釘子釘在同一塊木頭上,誰也別想拔出來,誰也別想敲下去。
街道兩側的牆上濺滿了紅點,像秋天落上去的楓葉,慢慢往下滑,拖出幾道細長的線,流進磚縫裡,被地面吸走。
關雲把短刀重新插回鞘里,把手放在刀柄上,沒有拔出來。
他還在看。
他知道時間會幫他把裂縫撐大。
城牆還在那裡,城門開了一條縫,縫不會自己合上。
段玄也收回了刀。
他的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已經浸透了袖口。
他沒有去管,只是看著前方那些楚軍的盾牌,一扇一扇,像長在街道上的鐵牆,鐵牆後面還有鐵牆,排成行,看不到盡頭。
風從城門洞裡灌進來,吹得他官袍的下擺往上卷了一下。
他伸手壓住了,沒有再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