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亮,投石機準時響了。
五十三架,一架不少。
馮木蘭依舊站在昨日的陣前,銀甲上落了薄薄一層灰,暗紅披風垂在身後,一動不動。
她抬起右臂,落下。
石塊離弦,遮天蔽日,尖嘯著越過護城河,砸在長安城南門的城牆上。
段玄站在城門內側的馬道拐角處,仰頭看著那些石塊越過牆頭,落進城牆內側的街道和巷道里。
他聽見了慘叫聲,但聽不出是老兵的聲音還是新來的老弱的聲音。
都一樣,被石頭砸中,聲音都像瓷碗摔在地上,乾脆短促,一下子就沒了。
城牆上那些昨天夜裡剛站上去的人,還沒來得及熟悉垛口的位置,還沒學會區分石塊呼嘯聲的遠近高低,第一輪石頭就來了。
一個老頭,六十多歲,駝背,早上吃了兩個冷饅頭,站在東側第三個垛口後面,手裡攥著一根扁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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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人頭大的石塊越過牆頭,砸在他身前三步的地方,濺起的碎石割破了他的臉皮。他沒有來得及蹲下。
第二輪石塊從更高的角度落下來,正中他腳邊的城磚。
磚裂了,他的腿也斷了。
他歪倒下去,歪在一具昨天沒來得及抬走的屍體旁邊,扁擔滾到另一邊。
他沒有喊,只是張著嘴,喘了兩口氣,就不再動了。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肩上還留著扁擔壓出來的紅印子,站在西側的垛口後面。
他第一次上城牆,不知道石頭從哪個方向來。
他聽見聲音的時候,抬起頭想去看,一塊石頭擦著牆頭飛過來,正撞在他的額頭。
他像一根被折斷的筷子,往後倒,後腦勺磕在城磚上,磕出一攤暗色的東西,慢慢往磚縫裡流。
他躺在那兒,眼睛還是睜著的,望向長安城灰濛濛的天幕。
馮木蘭沒有看見這些。
她的位置離城牆三百步,只能看見石塊的落點和揚起的灰塵。
在她眼裡,那些散落在城牆上的人影,不過是阻擋投石機射程的標記。
她調整射角,命令士兵把石塊打得更深一些,打在城牆內側的街道和房屋上。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老弱,是病殘,是被臨時抓來充數的。
就算她知道,她也不會停。
戰爭里能看見的東西很少,更多是看不見的。
段玄站在城門內側,靠著一根沒被砸塌的柱子,數著聲音。
石塊的落點越來越密,越來越靠內。
城牆上那些人的慘叫也越來越短,越來越多短。
一個時辰後,聲音少了許多。兩個時辰後,幾乎聽不見什麼了。
到中午,城牆上安靜得只剩下石頭砸在城磚上的悶響和滾落的窸窣聲。
段玄沒有動。他靠著柱子,手揣在袖子裡,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旁邊一個校尉忍不住問他:「大人,那些人……」
段玄沒有轉頭,聲音像砂紙刮過木頭:「死了,楚軍以為我們在城牆上放的是精銳,所以他們不停地砸。
精銳不會這麼容易被砸死,他們越多砸一天,石料就少一批。」
校尉張了張嘴,沒再問下去。
投石機一直砸到天黑。
暮色從東邊漫過來,城牆的影子拉得老長,投石機的聲音忽然稀下來,又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徹底停了。
馮木蘭站在陣前,望著暮色中那座千瘡百孔的城牆,沉默了片刻,放下右手,轉身走回中軍。
冉冥光著膀子蹲在投石機旁邊,嘴裡嚼著一根草莖。
看見馮木蘭走了,站起來,朝地上啐了一口,對士兵們喊道:
「收工!明早再干!石料夠不夠?不夠去挖!山上有石頭,拆房子也行!」
士兵們應了一聲,拖著身子開始收拾。
段玄從柱子後面走出來。
他站了整整一天,腿早就麻了,靴子像釘子一樣扎在地上。
他慢慢走了幾步,膝蓋發出咯吱聲,又走了幾步,才恢復正常。
他沿著城牆內側的馬道往上走,腳下踩著碎石和斷磚,時不時踢到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一截手指頭,另一截,又一截。
他沒有細看,繼續往上走。
城牆上安安靜靜的。
暮色里,灰白色的城磚上東倒西歪趴著一具又一具屍體。
有的是早上上去的老人,有的是那個十五歲的少年,有的是被征來沒來得及穿鞋的壯丁。
臉朝下趴著,臉朝上仰著,蜷著,伸著,互相疊著。
到處都是血,有的是黑色的,已經幹了,有的是暗紅色的,剛流沒多久。
風從城外吹過來,帶著塵土和淡淡的腥味,把城牆上最後一點暖意也帶走了。
段玄走得很慢。他從一具屍體旁邊走過去,腳邊踩到一根斷了的扁擔,扁擔上還有半截沒幹透的血跡。
他彎腰撿起來,看了一眼,放到牆根邊,然後繼續走。
走到城牆盡頭,他停下來,轉過身,望著這片死寂的城垣。
頭頂那面「唐」字大旗還在,破了一個洞,被風吹得啪啪響,但沒有倒。
他下了城牆,回到值房,校尉已經等在那裡。
帳本攤在桌上,墨汁幹了,筆擱在硯台上。
校尉站起來,臉上沒什麼血色,聲音有點緊:「大人,清點過了。
城牆上面,一個活口都沒有,兩千零三十七人,全沒了。
有的被砸死,有的被碎磚崩死,有的掉下城牆摔死的,還有幾個是被壓死的——垛口塌下來,壓在底下。」
他說完,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靴尖。
段玄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火化,收埋,骨灰統一埋在南城外義莊,立碑,寫清楚,他們是守城死的,名字一個一個寫。」
校尉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是。」
段玄轉身走出值房。
外面天已經黑透了,城牆上沒有火把,也沒有人巡邏。
他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靴子踩著青石板,聲音被夜風吞掉了一半。
他走得不快,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麼東西上面,怕踩碎了。
到了皇宮門口,內侍已經得了訊息,沒有通報,直接把他領進了御書房。
李世明沒有批奏摺。
他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沒拿東西,也沒看東西,就那麼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