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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4章 都死了

  次日天亮,投石機準時響了。

  五十三架,一架不少。

  馮木蘭依舊站在昨日的陣前,銀甲上落了薄薄一層灰,暗紅披風垂在身後,一動不動。

  她抬起右臂,落下。

  石塊離弦,遮天蔽日,尖嘯著越過護城河,砸在長安城南門的城牆上。

  段玄站在城門內側的馬道拐角處,仰頭看著那些石塊越過牆頭,落進城牆內側的街道和巷道里。

  他聽見了慘叫聲,但聽不出是老兵的聲音還是新來的老弱的聲音。

  都一樣,被石頭砸中,聲音都像瓷碗摔在地上,乾脆短促,一下子就沒了。

  城牆上那些昨天夜裡剛站上去的人,還沒來得及熟悉垛口的位置,還沒學會區分石塊呼嘯聲的遠近高低,第一輪石頭就來了。

  一個老頭,六十多歲,駝背,早上吃了兩個冷饅頭,站在東側第三個垛口後面,手裡攥著一根扁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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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塊人頭大的石塊越過牆頭,砸在他身前三步的地方,濺起的碎石割破了他的臉皮。他沒有來得及蹲下。

  第二輪石塊從更高的角度落下來,正中他腳邊的城磚。

  磚裂了,他的腿也斷了。

  他歪倒下去,歪在一具昨天沒來得及抬走的屍體旁邊,扁擔滾到另一邊。

  他沒有喊,只是張著嘴,喘了兩口氣,就不再動了。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肩上還留著扁擔壓出來的紅印子,站在西側的垛口後面。

  他第一次上城牆,不知道石頭從哪個方向來。

  他聽見聲音的時候,抬起頭想去看,一塊石頭擦著牆頭飛過來,正撞在他的額頭。

  他像一根被折斷的筷子,往後倒,後腦勺磕在城磚上,磕出一攤暗色的東西,慢慢往磚縫裡流。

  他躺在那兒,眼睛還是睜著的,望向長安城灰濛濛的天幕。

  馮木蘭沒有看見這些。

  她的位置離城牆三百步,只能看見石塊的落點和揚起的灰塵。

  在她眼裡,那些散落在城牆上的人影,不過是阻擋投石機射程的標記。

  她調整射角,命令士兵把石塊打得更深一些,打在城牆內側的街道和房屋上。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老弱,是病殘,是被臨時抓來充數的。

  就算她知道,她也不會停。

  戰爭里能看見的東西很少,更多是看不見的。

  段玄站在城門內側,靠著一根沒被砸塌的柱子,數著聲音。

  石塊的落點越來越密,越來越靠內。

  城牆上那些人的慘叫也越來越短,越來越多短。

  一個時辰後,聲音少了許多。兩個時辰後,幾乎聽不見什麼了。

  到中午,城牆上安靜得只剩下石頭砸在城磚上的悶響和滾落的窸窣聲。

  段玄沒有動。他靠著柱子,手揣在袖子裡,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旁邊一個校尉忍不住問他:「大人,那些人……」

  段玄沒有轉頭,聲音像砂紙刮過木頭:「死了,楚軍以為我們在城牆上放的是精銳,所以他們不停地砸。

  精銳不會這麼容易被砸死,他們越多砸一天,石料就少一批。」

  校尉張了張嘴,沒再問下去。

  投石機一直砸到天黑。

  暮色從東邊漫過來,城牆的影子拉得老長,投石機的聲音忽然稀下來,又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徹底停了。

  馮木蘭站在陣前,望著暮色中那座千瘡百孔的城牆,沉默了片刻,放下右手,轉身走回中軍。

  冉冥光著膀子蹲在投石機旁邊,嘴裡嚼著一根草莖。

  看見馮木蘭走了,站起來,朝地上啐了一口,對士兵們喊道:

  「收工!明早再干!石料夠不夠?不夠去挖!山上有石頭,拆房子也行!」

  士兵們應了一聲,拖著身子開始收拾。

  段玄從柱子後面走出來。

  他站了整整一天,腿早就麻了,靴子像釘子一樣扎在地上。

  他慢慢走了幾步,膝蓋發出咯吱聲,又走了幾步,才恢復正常。

  他沿著城牆內側的馬道往上走,腳下踩著碎石和斷磚,時不時踢到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一截手指頭,另一截,又一截。

  他沒有細看,繼續往上走。

  城牆上安安靜靜的。

  暮色里,灰白色的城磚上東倒西歪趴著一具又一具屍體。

  有的是早上上去的老人,有的是那個十五歲的少年,有的是被征來沒來得及穿鞋的壯丁。

  臉朝下趴著,臉朝上仰著,蜷著,伸著,互相疊著。

  到處都是血,有的是黑色的,已經幹了,有的是暗紅色的,剛流沒多久。

  風從城外吹過來,帶著塵土和淡淡的腥味,把城牆上最後一點暖意也帶走了。

  段玄走得很慢。他從一具屍體旁邊走過去,腳邊踩到一根斷了的扁擔,扁擔上還有半截沒幹透的血跡。

  他彎腰撿起來,看了一眼,放到牆根邊,然後繼續走。

  走到城牆盡頭,他停下來,轉過身,望著這片死寂的城垣。

  頭頂那面「唐」字大旗還在,破了一個洞,被風吹得啪啪響,但沒有倒。

  他下了城牆,回到值房,校尉已經等在那裡。

  帳本攤在桌上,墨汁幹了,筆擱在硯台上。

  校尉站起來,臉上沒什麼血色,聲音有點緊:「大人,清點過了。

  城牆上面,一個活口都沒有,兩千零三十七人,全沒了。

  有的被砸死,有的被碎磚崩死,有的掉下城牆摔死的,還有幾個是被壓死的——垛口塌下來,壓在底下。」

  他說完,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靴尖。

  段玄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火化,收埋,骨灰統一埋在南城外義莊,立碑,寫清楚,他們是守城死的,名字一個一個寫。」

  校尉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是。」

  段玄轉身走出值房。

  外面天已經黑透了,城牆上沒有火把,也沒有人巡邏。

  他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靴子踩著青石板,聲音被夜風吞掉了一半。

  他走得不快,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麼東西上面,怕踩碎了。

  到了皇宮門口,內侍已經得了訊息,沒有通報,直接把他領進了御書房。

  李世明沒有批奏摺。

  他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沒拿東西,也沒看東西,就那麼坐著。